这个时节天气微凉,医院花园的病人不多,两只手数得过来,行人更是寥寥。花园很安静,温暖的阳光洒在落叶堆上,层层叠叠的金色令人感到别一样的安详。
“还给您。”赵杞将花束递给温露。二人并排在花园中间的长椅落座,一人占据一端。
不远处,七八岁的男孩陪着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一老一少,两人对着花坛讨论什么。男孩趴在地上,向花丛中伸出手。下一秒,他炫耀似地举起手,指尖捏着一只青色的虫子。看得出来,他很高兴,稚气未脱的脸庞笑成了盛开的月季。
温露从男孩身上收回视线,接过赵杞手中的花。她嘴角上扬,眼底微微泛红。“不怕我回去杀了他吗?”她摸了摸花束的底托,刀还在。
“您不会的,我们相信您。”赵杞语气诚恳。昨天在山顶,冷倾音听闻向导接待过有特殊要求的客人后,给对方看了自己的手机,手机显示的正是申木林的照片。向导确认客人就是申木林。下山后,二人将此行所见所闻告诉了温露。温露听完,表示要找申木林谈谈。
“可我还是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很抱歉啊。”
“没关系的。”
“你最好陪妈一起去医院。”冷倾音嘱托的声音出现在赵杞耳边,“预防万一,毕竟咱们没有孩子,理解不了做父母的心情。我相信妈是个理智的人,但也相信她爱回响。”
于是,赵杞陪同温露来到医院。自始至终,赵杞都守在温露附近。他没有进入病房,而是待在门外,并支走了护工和保镖。
解铃还须系铃人,温露和申木林迟早会有对峙的一天。只是赵杞没有想到,温露在花束中藏了一把水果刀。对方此前表现得十分平静,即使昨晚确信申木林就是害死儿子的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过激的情绪。显而易见,他低估了母爱深沉而又持久的力量。
“伯父说,您不打算再要孩子了。”赵杞看向那张侧脸,淡然之下写满沧桑,“是因为回响吧?我在门外听见您和木林的谈话了。您说您后悔生下回响。”
“是。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温露挤出一丝笑容,“我不配成为母亲。”
“不是这样的。”
“嗯?”对方露出惊讶的目光看向他。
赵杞也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意外。一周前,他曾怀揣私心试探过冷崇山的口风。当时他考虑的是遗产继承问题,多个能分家产的继承人势必会在将来给冷倾音带来麻烦。
当然,他现在也这么想。只不过,若温露能够重新拥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新的想法更为强烈,占据着大脑的主要位置,明显盖过私心。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世上就是有许多事物无法用金钱解释,比如:亲情。是这样吧?
“贸然做出评价,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还是要说,您是一位合格的母亲。”赵杞侧着身体,挺直腰背面对温露,“倾音告诉我,您把她保护得很好。自从您搬进别墅,那座房子就更像一个家了。生活忽然有了底气,她再也不怕遇到困难。她知道她随时可以向您寻求帮助,而您也一定会帮她解决问题。有您在,她感到踏实。”
“她是这么说的?”温露的眼睛亮了。
“是的。她还说,与您初次相遇时,她就认定您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姐姐。”
“怎么会?那时她才六岁。”
“您不信?您仔细回忆一下,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您在警察局碰见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这就有点遥远了……”温露耸起眉毛,状似思考,然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她说‘木林不见了,你能带我去找他吗?’要知道,那可是警察局,她最该求助的人是警察。”
“警察是不会带六岁的小姑娘进森林的。”
“是,她知道,所以直接问您了。她相信,您会帮她。”
“原来是这样,真是人小鬼大。”温露微微提起嘴角。这个笑容在赵杞眼里,比刚刚自然多了。
“毋庸置疑,您是一位好母亲。”赵杞说,“倾音将您多年来对家的贡献都看在眼里,她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您。在木林称呼您为‘阿姨’后,她几乎立刻改口。如果不是从心底认您为母亲,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您了解她,她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女人。”
温露听了,垂下视线,嘴角的弧度更高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也认为您是一位好母亲,因为我没从倾音身上感受到任何母爱缺失的特征。我想过一个问题,是不是被母亲用心照顾的孩子长大后会对世界充满善念。这并非绝对,但应该是有关系的。倾音和您一样,内心善良,热爱自然,我想她坚定的支持生态化改革也是基于此。要知道母爱可大可小,但终究会反馈到生活中以及周围人的身上。而我,恰好是那个受益者。”
“谢谢。”温露看向赵杞,“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心里舒服多了。”她释然地笑了笑,“倾音那孩子……怎么说呢,没事是不会找我谈心的。喜欢是一回事,认可是另外一回事。我很高兴她既喜欢我,又认可我。”
“是这样的。”赵杞笑道。
“若木林也可以这样就好了。”温露话锋一转,眼底浮现一层落寞的神色,“我始终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事实上,我和他都是那场生产事故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