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是个会让人不自觉就安静下来的地方,哪怕是人潮涌动的门诊大厅也一样。多数时间,人们是不会在医院大声喧哗的,当然可能和身体不适也有关系。到了晚上,这样的安静就更为突出了。
住院大楼前方的花园里,身着长袖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与穿了一身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并排坐在一起。花园里十分安静,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病人出来散步了。年轻男人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掏出兜里的香烟,习惯性地拿出一根,递向一旁。见中年男人露出异样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不妥,尴尬地笑笑,将烟揣回兜里。
“平时想抽两口怎么办?必须去医院外面吗?”年轻男人问。他留着平头,眼角有块疤。
“只能去外面,但我戒了。”中年男人有一副老实憨厚的长相。他双手抱胸,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对他来说,现在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人到中年,总喜欢一个人走走。他本打算独自到花园散心,没想到年轻男人跟了过来。他们不熟,没什么可聊的,但年轻男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正试图寻找话题。真是聒噪的年纪啊,他皱着眉毛心想。
“能戒烟的都是这个。”年轻男人伸出一个大拇指,可惜对方看不见。
“不戒也没办法,干的就是这份工作。病人随时会叫我,我可没工夫往医院外跑。我总不能和人家说‘你等我抽完这根烟’吧。”
“也是。你们一天多少钱?”
“三百。”陪护费用明码标价,由医院统一收取,没什么可隐瞒的。
“不多啊。要被抽成吧?干着又脏又累的活,一个月到手能有四五千?够干嘛的。”
可能是不想被对方看不起,又或者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中年男人扬起嘴角,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瞬时换了副脸。“有的家属大方,除了支付医院要求的基本工资,还会……”他伸出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比如我们老板?”
中年男人没有答话。话题点到为止,若被医院拿到私收红包的证据,他会丢掉这份工作。多一分钱自然多一分照顾,他自认为可以拿捏好尺寸,在不降低基本标准的情况下提供更好的照护。不像有些同事,没有红包干脆不好好干活,医院前阵子刚开除过一个。
“你们这么干,也算‘受贿’吧?”
“别瞎说!哪有这么严重。再说了,那些家属可以不给啊,谁也没强迫他们。都不给不也就没这事了吗,赖不着我们。”
“也是啊。”年轻男人接受了对方的说法,扭头看向身后的住院大楼。大楼零零散散的亮着灯,不少病人应该睡了。他的目光锁定在某个楼层。
老板千万别出什么事,他心想。年轻男人高中肄业,没有任何擅长的技能。唯一能被拿出来炫耀的,就是曾经军人的身份。退伍后,他好不容易找到这份保镖的工作。被保护的人是雪城商界的大老板,他的工资自然不菲。他可不想出什么岔子,失去这份工作。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他吸了吸鼻子,摸着兜里的香烟。老板叫他暂时离开病房,他便跟着护工来到花园。算了、算了,哪都不去了,他烦躁地对自己说。若老板忽然找他,他总不能真的和对方说:等我抽完这根烟的。
真难熬啊,他回过头,学起旁边中年男人的动作,闭上双眼,靠向椅背。
……
真难熬啊,赵杞心想。
他不是第一次在医院陪床。多年前,他曾陪护过一个女人,就是那位上周接受补拍合同的女演员钟浅晴。当时公司新制作的电影正处于路演阶段,钟浅晴是女主角,不巧在拍广告时出车祸受了轻伤。他的父亲认为这是对家在捣乱,便安排他守在医院。
他陪床的目的不是为了照护,而是出于保护。今天也一样。
病房亮着灯,明亮得略显苍白。赵杞有点紧张,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冷崇山在做什么,对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他猜测,冷崇山的内心恐怕也不平静。
他们在等人——那个将钩吻放进养生汤的杀人凶手。
下午的时候,冷崇山告诉赵杞,他查看了近些年的收礼记录,确实有人送过钩吻标本。他不认识送礼的人,便委托公司人力做了调查。送礼人来自子公司。巧的是,对方送了这份礼物后便接受了外派,目前是南方某景区项目的副总经理。
冷崇山叫人力做了更深入的调查,很快便知道那位副总经理是谁的麾下。于是,他约幕后的始作俑者在今晚见面,并告诉对方,这是唯一可以承认错误的机会。若对方不来,明日一早他便会将收礼记录交给警察。
会来吗?赵杞在心中打鼓。冷崇山没有告知那人的姓名,但赵杞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他看了一眼手表,再过五分钟就到约定时间了。心脏在怦怦作响,他舔了舔嘴唇,愈发感到紧张。他不是因害怕凶手而紧张,而是为即将到来的真相感到紧张。
分针指向“12”,时间到了,楼道里没有传来预期的脚步声。赵杞抬起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表盘。一分钟过去了,房间很安静。五分钟过去了,房间依然很安静。
分针指向“3”时,赵杞有点按捺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冷崇山发条消息。可就是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肯定不是护士的,护士走路又快又轻。这个脚步声略显沉重,就像举着笨重油锯的伐木工人。
“咚咚咚”,有人敲门。冷崇山用力喊了句“进”,门咯吱一声开了。
透过门缝,赵杞脑海中的那张脸终于具象化。
来者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不禁屏住呼吸,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对方走向他,随即停下脚步,握住他面前的门把手。“卫生间的门关上比较好,不干净。”
“砰”,赵杞四周瞬时一片漆黑。他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好险,被发现就功亏一篑了。
“叔叔。”来者轻唤冷崇山。仅一门之隔,赵杞听得十分清楚。
“我记得你一向是个准时的孩子。”冷崇山说。他声音虚弱,赵杞不得不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很犹豫是否见您。显然,您对我有误会。没错,送钩吻的人是我的下属,但这事我不知情,更甭提投毒了。”
“不不,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
“那是?”
“一年前,回响不是一个人去爬山的。是你陪他去的,对吧?”
什么?赵杞在门后吃了一惊。没人和冷崇山提过冷回响的事啊,他怎么知道了。他想立刻发消息询问冷倾音,又不敢贸然拿出手机。他怕屏幕的光会透过门缝,被来者发现。
“回答我。”冷崇山用缓慢的语速催问道。
“是阿姨说的?”这声音带着三分惊讶和七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