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杞的手又麻又胀,眼镜掉到了地上,碎了一片镜片。刚才护士来过了,冷崇山将对方挡在门口,只说是身体弱,不小心摔了一跤,才闹出那么大动静。
他很久没打架了,上一次打架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当时他二十二岁。那个年纪的男生喜欢去商务式KTV,从一个个打扮得花枝妖艳的女性口中获得被恭维和吹捧的感觉,以满足人科雄性动物的征服欲和自尊心。他也一样,或者说当时的他更是如此。作为人们眼中的私生子,他想要得到尊重。
那天他约了几个朋友去KTV,在一声声娇嫩的劝酒声中,他喝了不少。中途去卫生间时,他遇见了父亲竞争对手的儿子。他懒理对方,方便完回到包房。只是没过多久,那人拎着一瓶真假难辨的白兰地,带着几位小弟破门而入。
“喝两杯吗?贵圈私生子。”
他至今都记得对方当时嚣张的表情和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瞬间冲了上去,朝着对方的面门就是一拳。渴求的东西被拿来当刀子,用力扎进心窝,未曾愈合的疤痕再度裂开,他愤怒极了。他只感气血上涌,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那人的脸上。
双方人马见状,一哄而上,顿时扭打成一团。周围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和玻璃破碎声,他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只想打爆拳头下那张可恶的脸。
挑衅的人大概没想到他会瞬间暴怒,一时应对不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再不停手是会出人命的,陪酒小姐叫来KTV的保安,将双方拉开。房间充斥着血腥味,满地都是踩烂的水果和爆米花,玻璃茶几、酒瓶碎成了渣,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事后,KTV老板不希望将此事闹大,双方父母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斗殴事件以赵家全额赔付损失而最终了结。
每长大一岁再回首往事,都会觉得曾经的想法和行为很幼稚。赵杞现在几乎不去商K了,若实在需要,会去更高级的会所,目的也早已不同。他早就发现巴结和恭维是相当廉价的行为,公司、行业内不少人做着与陪酒女同样的事,不分性别,只是环境和方式略显体面。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假,但金钱似乎换不来真正的尊重。
不过每每想起那场架,拳头又麻又胀的感觉就会变得真实。热血的青春随着逐渐成熟的心智渐渐消散,当初那不顾一切的冲动反而成为珍贵的回忆。他清楚的记得,当时痛揍对方的那只手几乎不能动弹,稍稍用力就会抖个不停,如同现在一样。
赵杞很清楚为什么对申木林下如此重的手。眼下瘫在墙角的男人差点杀死他最爱的两个人——冷倾音和赵栩琪,那两人是他生命中的珍宝。
数分钟前,他听申木林话音不对,立刻冲出卫生间。看姿势,申木林正准备掐死冷崇山。对方大概是没想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一时反应不及,直接被赵杞拎起来,一拳打倒在地。
赵杞留在病房的目的是保护冷崇山。然而,将申木林打倒在地后,他没有收手。若寿宴那天他没有感冒,他、冷倾音和赵栩琪可能都会喝下养生汤,结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差点死了,愤怒填满他的胸腔,拳头失控般地砸向申木林的脸。若不是冷崇山及时阻止,他恐怕就要打死对方了。这感觉似曾相识。
“倾音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连她都要杀吗?”他大声质问对方。
申木林瘫软在地。他一开始没有回答赵杞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讲述起内心的恨意以及作案经过,全程不带任何语气,也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提起冷倾音时,他的眼底会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他最终回答了赵杞的问题——他是为了冷倾音好,才要连她也杀掉的。
“姐夫,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说到最后,申木林问。
赵杞喘着粗气,完全不想理对方。
“木林。”冷崇山从附近的椅子起身,颤颤巍巍地回到病床。大病未愈,残酷的真相令他心力交瘁。他仿佛一夜老了十岁,说话时嘴唇在微微颤抖。“听了你的自白,我才发现这些年我也有错,对不起。”
赵杞露出惊讶的目光。他不知道冷崇山是出于什么心情,对申木林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申木林是杀害冷崇山儿子和弟媳的凶手,可是看冷崇山的表情,那份歉意似乎是真心的。
“一直以来,我好像忽视了你的感受。说什么视如己出,不过是骗了自己,也骗了你。我草率的认为,提供与倾音同等的物质待遇就是视如己出,这显然是不对的。是我大意了,忘记你也是个需要用心关怀的孩子。如此一想,我做过不少自私的决定,你恨我也正常。”
申木林默不作声,就像一只发条卡住的娃娃。他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嘴巴半张着,双眼无神,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而且,在公司层面上,我好像对你也不公平。你说我任人唯亲,我认。让你在峻岭手下干活,委屈你了。峻岭没有管理能力是事实,我也十分后悔让他接管公司。只是,峻岭接管旅游业务板块时,你还小。他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说换就换。”
“我想的是,峻岭今年五十六岁,干不了几年了。等他退休,我再把这部分业务交给你。届时,倾音和你一个负责开发,一个负责运营,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搭档。自你毕业后,我便有这个打算,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一直跟着峻岭干运营。公司是你父亲和我共同建立的,未来交到你和倾音手上也算是终至所归。”
这是冷崇山的肺腑之言,对方十分器重申木林,赵杞听着心中不是滋味,但也能理解。他瞥向申木林,申木林没有反应,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去自首吧,孩子。去年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明知你对我、家人和警察撒了谎,却选择包庇你。做了错事,就要自己去解决,这是我今天找你谈话的目的。我希望你可以去自首。我会……”冷崇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扭成一团,“我会替你请最好的律师。”
赵杞望着冷崇山不停起伏的胸口,嗓子眼发苦。与冷崇山而言,说出这番话恐怕比儿子死了还要痛苦。对于申木林所为,他一定十分自责,不然他是不会给对方请律师的。而请律师替杀人凶手辩解,恐怕又对不起死去的儿子。
申木林没有回应冷崇山。赵杞坐到病床边缘,轻轻拍了拍冷崇山瘦削的脊背。冷崇山向他投出一个感激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暗藏悲恸。
今日之事,是冷倾音和冷崇山连手策划的,目的是劝凶手承认所犯罪行并自首。赵杞只要依照安排行事即可。冷倾音让他陪床,他就陪床;冷崇山叫他躲进卫生间,他就躲进卫生间。
“我也不知道名单上的送礼人是谁,等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一切。”——面对赵杞的疑惑,冷倾音如是说。
赵杞没有多问。
下午,冷崇山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即使知道了凶手身份,也要暂时保密。冷崇山支走护工和保镖也是基于此。投毒是恶性案件,某种层面上也是冷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前,冷崇山不想让外人知道凶手的身份。这么做既是给凶手一个自首的机会,也是为了维护冷家的声誉,以免公司遭受负面影响。
赵杞对此自然无异议。截止至目前,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冷崇山体力不支,躺下了。
赵杞坐到床尾,面向申木林,以免对方再次做出伤害行为。他掏出手机,没有消息和来电提醒。他打算告知冷倾音刚刚发生的事,消息编辑到一半,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停下手中的动作。算了,明天再说吧,他将手机放回兜里。
这一夜,病房的灯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