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能去吗?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帖的嘛,你们不想死的见我躲远点儿。”
宜爱听得难受,既为豆饼,也为郝老头。
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和蛇屁股挺身而出。郝兽医又问:“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宜爱张口想说“豆饼”,然后才恍然反应过来这哪是人家的名字?
蛇屁股说:“没说过。”
“说过的。”烦啦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宜爱眼泪下来,“埋个屁啊!”眼泪里有后悔、自责和后怕,对于豆饼她有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她大哭:“埋个屁啊!我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
她知道豆饼这样必须送到医院输液,连狗肉也没管,冲出门就往师部跑。
她闷着头跑,也不看路,还好哨兵认出来她,没有条件反射对着残影开枪。何书光和张立宪这会儿正站在院子里,看见她何书光就迎上来,嘴里还抱怨:“简直越来越过分了,野到这么晚才回来,你把虞师当什么了……”
宜爱根本没听,像一头牛犊一头撞在他胸口,然后他便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何书光一边咳嗽一边说:“怎么一身牛劲?”
这人戴眼镜也是白戴,四个眼也只起到凑齐五官的作用。张立宪早就看见宜爱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他走过来把宜爱扶稳,“怎么回事?是不是外面谁欺负你了?”
宜爱仍在哽咽:“呜——是豆饼,川军团的豆饼,我们以为他死了,他刚刚才回来,受了很重的伤,他快死了。”
何书光一脸被小题大做戏弄的鄙薄,“我以为什么事,明天你找个郎中给他治不就行了。”
宜爱瞪他:“郎中治得好个屁啊!人事不省,水米不进了!呜呜——我要送他去医院,我现在就去!”
何书光也瞪她:“胡闹什么!这是军队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干嘛就能干嘛!”
张立宪的语气稍微柔和一些:“小钟,你不要急。副师座明天正要去他们那里,你明天一起去看看。虞师军纪严明,你先等一晚吧。”
宜爱崩溃地蹲下,用张立宪的家乡话骂道:“等个球啊等!万一他今晚就死了呢!”
不等张立宪和何书光说话,她继续语无伦次地说着:“你们都不知道,你们不知道……他比我还小几个月他还是个小孩子就跑出来打仗……没人对他好,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死了,都不知道碑上刻什么字……一千个人扔在南天门,一千个死人……”
她满眼通红地梗着脖子:“我就不要他死!”
“哎呀,吵什么,吵什么呢?”唐基从房里走出来。他脸上永远有一种让别人如沐春风的恬淡神情。
宜爱竟然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唐基听了,立刻就说:“我写一张条子,让他们现在就把人送野战医院去。”
他的干脆真是深得人心,至少这时宜爱是发自内心地欣喜。
唐基写了条子过来,继续如沐春风:“美国人帮建的医院刚落成,那就是为你们建的。唉,我也不要说这种屁话了,医药物资无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个把人总还应付得来的。我只想跟你们说,虞师虞师,别师都称番号,为何我们称虞师,就是想你们心里有三个字:自家人。”
宜爱从小接受丰富的熏陶,最知道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该病患在南天门上作战英勇,以肉身为枪架,无畏枪林弹雨……”
唐基便说:“拿我的车去送,叫司机现在就开过去。”
饶是宜爱对唐基无关痛痒却无处不在的小恩小惠心知肚明,此时也不免感激起来。
唐基低下调门,推心置腹地对宜爱道:“师座对你很好,你知道吗?”
宜爱对于人情世故有着家庭耳濡目染的聪明,她当然知道唐基的意思。闹这么大动静,虞啸卿不可能听不见,他没有出面,也没有呵斥,这种沉默是一种默许,也是暗示。这是他对炮灰团的照顾,同样也是对宜爱的宽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