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堡里有一台保养良好的留声机,连接着日军南天门阵地的各线喇叭。一个极不协调的声音响起:“哈漏漏漏漏漏!我的靶子们。早饭吃饱了没?我是你们的饲养员。我有一个好听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
烦啦、宜爱、张立宪三个人,三张脸呆若木鸡地看着上面对着扩音喇叭歇斯底里的死啦死啦。
他太吵了,连话筒都发出嘶嘶的金属噪音。三个人只好呆若木鸡地把耳朵捂上。
“竹内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他们跟我说你听得懂中国话。哦哦,我忘了我占着你的喇叭……哎哎,我忽然有个很天才的想法,咱们让狗咬一架如何?我的狗输了我抹脖子,你的狗输了我借把刀给你割肚子……唉,哥们儿,你再不出声小心憋死。”
宜爱的脸从木着变得生动起来,她不受控制地在恐惧中又笑了起来,然后笑着笑着发现不再那么恐惧。
他磨的嘴皮子很见成效,他已经把对方惹毛了。隐藏的重机枪已经开始舔出火舌,炮弹在树堡周围和主体上落下,敲在堡体上的中小口径炮弹密得像下雨。
反斜面是树堡的大门,也是最大的软肋。丧门星大叫着说“我已经把门封死啦!”,那门正被直射炮炮击着,抖得像旁边那个欠踹死的全民协助。
宜爱:“有啥……”
烦啦:“一点儿也……”
钢筋水泥的门被炮弹直接命中,纸页一样飘了起来,然后狠狠拍在地上,尘土飞扬。宜爱的最后一个“用”字没有出口就吃了一嘴的土,于是闭嘴。烦啦坚强地说完:“……不管用。”
外面的草线出没着黄潮——都是日军。无穷无尽。
大部分的日军在正面吸引火力,几个蹭着堡壁戴着面具的日军溜到了门边,然后几个陶瓷体的罐形手榴弹砸在地上碎裂。
烦啦如同噩梦重现似的大叫:“毒气!”
但不是的,工事上腾起了怪异的蓝白色火焰,几个沾上了的人跳起来拍打着身上无法扑灭的鬼火,张立宪明白过来了:“□□!”
白磷燃烧时释放着大量剧毒的黄烟,守门的人不仅要拼命射击,还要手忙脚乱地找防毒面具。日军终于可以趁虚而入了。
蛇屁股端着九二式玩命地打,他一边打还要一边叫唤:“小东洋啊,吃点儿这呀!虞啸卿啊,吃点儿那呀!”不知道他怎么就把虞啸卿给带上了,但也顺理成章,毕竟大家被坑得不轻。
宜爱听着不说话,连张立宪也没说话。宜爱心事重重,张立宪想为他的师座说什么,可他这会儿也张不开口了。
何书光的身影就是这时候缓慢地越过他们,在炎热的天气里他仍然穿着他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和皮质护具,依然笨得像狗熊,背上鼓鼓囊囊,那是他的汽油瓶。他不紧不慢地在弹雨里漫步,干脆就踩着地上的白磷火焰,然后对着外面庄重地开始喷射火焰。
他平静,又暴烈。像个殉道者。
宜爱一脸的心事也放下了,张立宪一脸的难堪也不见了,他们在何书光身后疯狂地开着枪或者是投弹,迷龙趴在机枪后面一边扫射一边嘟囔着“何烧光”。蛇屁股愣了一下,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更玩命地开枪。
死啦死啦大叫:“小心!”这不是对何书光叫的。
何书光没有如众人所恐惧的那样爆炸,他的火龙炽烧了从门外探进来正要投弹的手,让白磷在投弹手身边炸开,上千度的汽油战胜了白磷,把冲到门前的日军卷进火焰。
“回来!小何!”张立宪在后面叫他,但他没听见一样,一步就迈出了大门,移动着他手上杀人又杀己的利器,开始做一个扇面喷射,把天空和地面都烧成了一片赤红。
剩下的人抢出了大门,抢占了主堡门外的壕沟和工事,猛烈地射击着。
两个人扑到何书光身上,是宜爱和张立宪,他们把何书光猛地扑到壕沟里。张立宪快哭了,而宜爱是早就涕泗横飞:“你疯啦?你疯啦!找死吗!”
何书光扯掉面具,露出一张愤怒得青筋毕露的脸,他愤怒地嘶吼:“虞师座……万岁!”
他还是这么单纯炽热,他的忠诚也还是矢志不移。可他的愤怒带着肝肠寸断的悲伤。
宜爱瘫坐在地,怔怔地看着他流泪。万岁?我们为之万岁的人,他此刻在哪里呢?
死啦死啦也在看着他,似是羡慕,像是悲伤:“我也很想活个上万年,瞧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