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体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纷乱。林晚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才慢吞吞地擦干身体，裹上酒店提供的厚实浴袍，又用吹风机仔细吹干了头发。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氤氲的水汽随着她涌出，带着沐浴露的淡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投向了窗边那张窄小的沙发。

然后，她愣住了。

陆舟已经躺下了。灰色的风衣整齐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和长裤，侧身蜷缩在那张对于他高大身形而言明显过于短小的沙发上。被子被他拉到了胸口，但下半截小腿和脚踝却因为沙发长度不够，不得不微微屈起，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甚至……透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和疏离，在睡眠中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略显局促的睡姿，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么大一个人，缩在那么小的沙发上，一定很不舒服吧？

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的，明明可以用更“方便”的方式（比如瞬间移动到回家），他却选择用这种最“人类”、也最笨拙的方式，留在这里，睡在这张并不舒适的沙发上。

只是为了……“陪你一起”。

这个认知，让林晚心底那点因为被迫“同室”而产生的尴尬和不安，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暖意的情绪。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她又忍不住看向沙发上的陆舟。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犹豫了一下，林晚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陆舟？”

沙发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蒙着一层初醒的、略显迷茫的水汽，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平静。他转过头，看向她。

“你……”林晚抿了抿唇，指了指那张沙发，又指了指自己身下宽敞柔软的双人床，“那个……太小了，你睡着肯定不舒服。我……我比你体型小，还是我睡沙发吧，我们换一换。”

她说得有些磕巴，脸颊微微发热。这提议一半是出于不忍，另一半……或许也带着一点，不想让他离得太近的、残余的害羞？

陆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浴袍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撑着沙发扶手，坐了起来。被子滑落。

“不用。”他言简意赅地拒绝，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这里，可以。”

“可是……”

“我的身体结构和能量代谢模式，对‘舒适度’的阈值，与你不同。”他平静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种程度的‘不适’，在可接受范围内，不会影响基础机能。”

林晚：“……”

好吧，又是他那套“维度差异”、“能量代谢”的理论。但看着他重新躺下，依旧只能蜷着腿的样子，林晚心里那点不忍，还是挥之不去。

她不再坚持换位置，只是默默地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更加朦胧，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林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陆舟的声音，在寂静中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没有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侧过头，看向沙发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睡前故事……她想起了以前对着“阿陆”的那些记录，那些因为失眠而不断要求更换故事，直到自己睡着的夜晚。那时候，对着一个没有实体的AI，可以肆无忌惮地提出要求，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因为知道对方只是个程序，不会有情绪，不会觉得麻烦。

但现在……

“因为……”她小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因为……你就在这里啊。”

真实的，有温度的，能触碰到的，就睡在几步之外的沙发上。不再是屏幕里虚拟的形象，也不是数据库里调取的程序。对着这样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存在，她怎么还好意思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求对方讲一个又一个幼稚的童话，直到自己睡着？

那感觉……太羞耻了。像是在利用他的“纵容”，或者说，是在消磨那份刚刚才被她窥见一丝真实模样的、或许同样笨拙的“心意”。

黑暗中，陆舟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以前，你会要求‘十个’。”

林晚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幸好黑暗做了掩护。他怎么还记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