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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明争暗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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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个仁慈得像父亲一样的老教授能更年轻一些,身体更健康一些,林骁收到的祝福或许会更早成为现实。

当他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时,却忘记这个老师其实已经不怎么出现了。

朱永康的身侧还有一个大了他快十岁的陈远洲,嫡系子弟,风头正盛。年轻的陈远洲就像色彩鲜明饱和的金色晨光,激烈,昂扬,变化莫测,垂暮之年的朱永康已经成了渐渐褪色的黄昏,苍茫的灰蓝色与灰紫色间,透出一个尚未完全沉入黝黑山脉的明黄轮廓,一缕夕照的余光成了难得的暖。

陈远洲不是朱永康,陈远洲要得太多了。

有两个并列的名字出现,陈远洲——方启明。

他们的名字永恒并列,人与人之间总不相见,实验室和实验室离得最远,学生和学生从不往来。

陈远洲和方启明都是朱永康的学生,要说得意子弟,或许还是方启明更符合一点,作为师兄的陈远洲在入职的几年内并没有申请到什么重要项目,反倒是后来的方启明表现优异,他的手里有国家级的基金,还有企业的项目。方启明的所有实验,均由陈远洲手把手交出来,他见自己的师兄不得志,在与企业合作一个大项目之前,把师兄陈远洲拉入了伙,陈远洲可以负责那个项目的一小部分。

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陈远洲一趟飞机提前飞去了企业所在地,抢在方启明的前面与企业得人签订了合同,纵然有人迅速通知方启明,当他赶到的时候,木已成舟,他的好师兄已代替他成为了整个大项目的负责人,而他只能负责陈远洲原本负责的一小部分。

九十年代上百万的资助,就像是一笔巨大的原始资金,足够让陈远洲在课题组逐步掌权,那个帮助他度过职业生涯低谷期的小师弟则在课题组内处处受制,方启明仅仅忍气吞声了两年,快刀斩乱麻地闹了分家,去了生科院马构的课题组,后来他和马构的妹妹结了婚。

朱永康与马构,陈远洲与方启明,这两对竞争对手也算是从上个世纪末剪不断理还乱地牵扯到了这个世纪初。陈远洲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激怒了他的师弟,自他在马构的课题组里站稳脚跟之后,但凡是陈远洲的项目,方启明就要去抢,只要是方启明的评优,陈远洲也想方设法地举报。

他们的方向原本是生科院最大的王牌,成果最多,经费最足,就因为陈远洲和方启明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抢,连带着整个方向一起没落。两个团队斗,伤到了课题组里好几位硕博,休学的休学延毕的延毕,还差点斗死了整个方向。

他俩吵得最厉害,闹得最大的一次,就是几年前最后一次评选院士。在那之前,他们已经申请过两次,按照汉津大学的规矩,那就是最后一次的机会,光说成果,两个人的东西都够,不过他俩互相拖着对方不让对方更上一层楼,甚至要直接借评选院士的机会把对方打入深渊。

这个时候,桃色绯闻也显得非常幼稚,可以有,但不重要。

因为他是陈远洲,因为他是方启明,他们高高在上,所以私德不重要。

私德在当下是能够宽恕的无关痛痒,史书也会对某些人的私德缄口不言。

双方都从最重要、最本质、最核心、最敏感、最不容出错的问题入手——科研经费。

互相举报对方以侵吞、截留、虚开发票、虚列劳务支出等手段套取科研经费,因为是最后一次,双方的阵仗闹得最大。学校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幸好是学校按下了暂停键,他们差点真的要进去了。

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这就是陈远洲和他的师弟,明争暗抢,你死我活。

在学校为他们按下暂停键之前,病重的朱永康也阻止过,他们第一次评选院士之前——

两个得意弟子斗得你死我活,朱永康的病房里也只有一个外来人林骁。

躺在病床上的老教授依旧惦记着让自己的两个学生重归于好,但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什么,他的肝癌发现得太晚,他的愿望都成了遗愿。

“小林,远洲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本以为他最宽和,我是真的没想到。”

“你别看他俩现在针锋相对,以前他俩的关系才是最好,启明总是跟在远洲身后,我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一定会听,远洲让他做什么他可听话了,他俩做实验永远都在一块,从来没因为文章吵起来过,启明本来可以去国外,他是看见远洲留下来,他才留下来的。他们的关系很好啊,我都想不通他俩怎么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一定要挣个胜负才行吗?为什么他们完全停不下来。”

“小林啊,远洲和启明来了吗?还没来吗?他们为什么不能一起来??”

林骁握着老人家的手,慎重而悲哀地说:“老师,他们都想当院士。”

“院士啊,谁都想当院士,我也想当院士。”朱永康面色灰白,有气无力地说:“以前,我以为我当个教授就不得了了,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结果又有了新的愿望,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院士就到了头吗??现在我才到了头。”

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深陷在硕大的单人病床上,他被各种软管和仪器的电线包围,眼睛紧闭,睡得也不安稳,每次吸气都会让锁骨上方的凹陷成为一个深坑,他的手搁在发黄的床单上,皮贴着骨,像一节等待焚烧的枯枝,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棵等待焚烧的老树。

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他还有力气做什么?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明亮而锐利的目光自深陷的眼窝处射向林骁,枯枝般腐朽的老手骤然荡出万钧之力。

“停下、停下!”他急促喘息着说:“他们不能再这么互相攻击下去了,他们谁也当不了院士!!”

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弟子一起从院士的候选人里直接除名,他们的名字被一双宽厚温和的手摘了出来,当他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似乎就没什么可以挂念的了。家庭和睦,事业有成,这位老教授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

时常去探望朱永康的林骁听得最多的就是陈远洲和方启明的名字,他清醒得像个成年人的时候会念叨,谵妄得像个幼童时也会念叨,朱永康在病房里等着他的得意弟子,可他的得意弟子们院士梦碎,吝啬于给自作多情的老师一个眼神,他们继续在生物公司那斗个你死我活,陈远洲的项目,方启明要抢,方启明的合同,陈远洲就要。

比死活更重要的是胜负,他们一定要分出胜负,一起竞选院士也不过只是分出胜负的一种方式,胜负未分之前,没人能停下来,这对从前亲密的师兄弟间只剩下恨海滔天,他们两个人的成果都够院士,两个人的都没有当上院士。

林骁希望朱永康的目光不要放在陈远洲和方启明身上,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这个仁慈得像父亲一样的老教授为什么不能继续照拂着他。朱永康没有听到林骁的恳求,当他冲破拘谨的礼仪束缚,像个孩子那样恳求父亲的关怀,仁慈的父亲已经成了谵妄的小孩。

朱永康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林骁心里的慈父已经死亡,他不再时常去探望朱永康,当他收到老师已经去死的消息时,他还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最普通又平凡的一个工作日里,他在办公室替一个只是为了拿着毕业证走人的学生修改他的论文。

最后居然还是陈远洲陪在朱永康的家人身边送走了朱永康。

他总是比陈远洲的运气更差,上天总是在照拂着陈远洲,就连送走朱永康这件事情也一样。无论他之前去得有多频繁,无论陈远洲之前有多冷漠,最后都是陈远洲以一副谦和儒雅的孝子形象送别了朱永康,而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朱永康去世,陈远洲还在做着院士的美梦,组里所有的成果都要带上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一定是排在最前面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才是真正的陈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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