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飘浮接近她的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还没结束吗?
这个梦没有具体场景,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密集得像是世界的背景噪音。雨水的气味充斥鼻腔。还有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松弛感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看,连老天都在帮我们。”这句话在梦中反复回响,没有来源,却让她记得异常清晰,更像是刻进脑子里。
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甚至连带着胃也被卷入燃烧起来,双手默默颤抖着。她喘息未定,急促的呼吸着,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一股脑吸入肺中,好让她缓和下来。
方黎依旧睁不开眼,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醒醒,阿黎……醒醒……”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方黎感觉身边微微沉了下去,那双熟悉的温热的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想要叫醒她。
“别怕别怕……稳住呼吸,跟着我一起……呼吸,吐气……”就这样跟着这个声音来回重复三次,平稳了自己的情绪,方黎终于能够睁开眼,即使眼泪已经不断涌出来,但也不妨碍她看清眼前的人。
啊,果然是他。
“张楚岚。”
“我在。”
方黎听到后,猛的起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到自己身下,她自己也同时翻身跨坐在张楚岚的身上。眼泪还是不停的低落,落在张楚岚的脸上,衣服上,慢慢滚落,消失不见,就好像他也在哭。
“滋滋——”
这次,画面经历了漫长的雪花点后,悄然散去,这不是瞬间的切换,而是一个缓慢、挣扎、仿佛伪装在巨大情绪冲击下被迫瓦解的过程。一层层的剥开,最后方黎清楚的看到了藏在里面的人。
苍白的皮肤,略长的黑色头发散在她的枕头上,几缕汗湿着贴在额角。他脸上惯常的温和与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甚至有些仓皇的紧张,嘴唇微张,像是喘不过气,又像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黑色的,在昏暗光线里却异常明亮,清晰地映出她泪流满面的倒影。此刻,那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恐慌、心疼,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专注。
“张楚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像呓语。叫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也像在确认一个惊天动地的发现——眼前这个苍白、真实又脆弱的男人,就是那只总是温柔妥帖、仿佛无所不能的灰鼠。
视觉的奇幻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其下滚烫的、属于人类的血肉之躯。
而这片血肉之躯,正在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嗯……我在。”他深深吸气,试图平稳声线,但那丝颤抖还是泄露出来。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她,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如此真实,如此……脆弱。
“张楚岚……”
“我在。”
“张楚岚。”
“我在。我在。我在这。”望着不停叫他的方黎,张楚岚没有烦恼,伸手稍稍用力,让她慢慢贴在自己胸口,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揽着方黎的腰,一只手不紧不慢的帮她理着杂乱的头发。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别离开我。”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微微侧头看向方黎,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方黎现在的表情,抚摸着她头发的手轻轻抬起她的脸,“我就在这。”
然后,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轻柔如羽毛、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珍惜与战栗的吻,落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仪式。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度和存在,才缓缓离开。
那一夜,他没有变成灰鼠。
他一直以人类的形态,将她圈在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沉入无梦的睡眠。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描摹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平静,刻进永恒。
一夜,直到天亮。
第八天,……张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