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赴死，一只温暖的手盖到了他的头顶，慕清弦的声音好像游离在外：

“小恶不惩必成大恶。”

“云渺之大，若没有规矩如何能成方圆。”

“虽然为师不忍，徒弟，我亦不能纵你。”

“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正，今夜，你便在此思过。”

谢九微身上愈发地疼，鹤羽射穿了他的脾脏，穿过了心，切断了肠，就连骨骼也没能幸免。他的耳似被覆了一层膜，慕清弦的音点在上面，如同敲击的鼓，震得谢九微头疼欲裂。

慕清弦什么时候走的，谢九微没注意。等他在雪地醒来，洞外满天繁星。几只萤虫飞在草地间，蝴蝶埋首，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垂首，紧绷的指肿胀如地里现拔的萝卜。摸摸脸，脸好像还行，没有发肿的迹象，眼睛挺不舒服，揉上去，我操！！！

谢九微又在原地蹦起了，随后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借月光，他在洞穴门口找到块勉强能当镜子用的冰块儿，一照，两眼球突得比死鱼眼还要夸张，他甚至不敢动，生怕一动它们就毫不留恋地掉下来了。

“慕！——”陡然想到什么，谢九微改了措辞：“师父——！！！”

半空的鸟坠到了树枝，萤虫撞上叶，蝴蝶振翅，跟着，稀里哗啦一阵响，百鸟离巢。其中一只像是恋恋不舍，一飞三回头，最后叼上不大的巢追赶已经远离的燕群。

谢九微吼的时候刻意用上了灵力，他不知道这里距碎星阁有多远，只晓能喊多大声儿喊多大声儿，他不睡，慕清弦也别想睡，云渺的每个人都别想睡。

下一刻。

一张脸倏地怼到面前！

此刻天色很黑，唯有一点算不得亮的月光洒在洞穴外，一些调皮的溜到洞穴的门口。这脸就这么，突然的，完全出乎意料地从洞上吊下来。

如此不说，那一头长发尽数垂到洞门口的地面......

一、二、三。

谢九微一动不动，眼仁映出的眼睛对着他嘴，嘴对眼，鼻子上下颠倒。他不是不怕，也非没有受惊，而是惊吓过度四肢发木。

“叫我做什么？”头的主人淡然开口。

慕清弦的手抓在洞沿，腿变尾，龙尾缠在洞穴上方的某棵幸运的树干上。

“徒弟？”

“谢九微？？”

“嘿！！！”学谢九微，慕清弦在喊的同时使上仙力，洞内悬挂的冰柱终于不堪重负纷纷落地。

溅起的冰碴消融在骤然升温的岩壁，谢九微回神了——他右手搭在洞门旁的壁上。这里本来不烫，但因慕清弦之故，此刻能秒变生肉为熟肉。

谢九微呼呼地吹手。

罪魁祸首无自知之明，反问：“你傻吗？岩壁那么热，你还要摸着。”

忽地，他想起了，谢九微自回到云渺还没吃饭，变戏法似的，慕清弦伸手到谢九微眼前，空空如也的掌心冒出一个馒头。

他十分体贴道：“饿了吧，吃这个，人肉不能吃，听话。”

谢九微吹手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停止跳动，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被慕清弦彻底搞没了。

晚风过来添砖，雪水加瓦，本就晕乎的脑袋总算没了用处，呼吸骤停，眼前景象尽归于黑。恍惚间，谢九微好像又回到了禁林混沌的时期，耳不能听声，目不能视物。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里，他想的不是报仇，不是复生，而是——如果有可能的话，能不能不要遇到慕清弦。

他不想再遇到慕清弦了。

一点儿都不想。

“徒弟！”眼见谢九微倒下，慕清弦赶忙从上面下来，来不及收回的龙尾一摆，身体迅速向前，落地的瞬间尾恢复到腿的状态。

慕清弦自己跑的时候很像大白蛾子，抱上谢九微则像极跳大神。他速度很快，左右腿却各忙各的，偶有打架，身形微倾又恢复了平衡。

长青阁。

寂静的院随弟子熄灭最后一根烛而陷入黑暗，劲风贴面，弟子但觉影晃了下，后面的门便发出哐当巨响。

跟着，木屑伴灰尘飞到空中，不待它们落地，一道尖锐的女声和着巴掌响彻院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