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接过帕子,联想用凉水和用酒擦拭身体,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只微微颔首,“多谢。”
“客气。”陈初摆摆手,又检查了一遍谢棣的伤口,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渗出,便对王叔说,“王叔,我走了,这边暂时这样处理,回去我盯着药童煎几副药,保证药到病除!”
顿了顿,又道,“我晓得,谢大哥最不耐烦喝这些苦药汤子,以前在边关受伤,能挨就挨。但现在不行,京中多事,许多事还等着谢大哥做决断呢!您跟我去拿药,回头盯紧他,无论如何都得灌下去几碗。”
说完,陈初收拾好药箱,便拽着王叔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营房。
营房内,空留沈黛和拂柳面对接下来的照料工作。
沈黛握着浸透烈酒的巾帕,不断擦拭着谢棣的身体,拂柳在一旁打着下手,递换帕子,拧干水渍,嘴里忍不住嘟囔道:“小姐,姑爷认识的这都是什么人啊?那个陈太医,看着就没个正形,说话轻浮,举止粗鲁,说得什么是什么,怎么能对您说这样的话呢,您可是侯府小姐!”
“乡野村夫,粗鄙不堪!若放在以前,咱们的侯府,这样的人连房门都进不了,如今倒好,指望他治病!”
“拂柳,”沈黛动作未停,耐心开解,“那是姑爷的朋友,面容与言语都是表象,咱们要看的是内心,执着于表面,总归是不好的,反而蒙蔽了双眼。”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这般、这般轻浮吧?”拂柳仍有些不服,撇了撇嘴,“半点规矩都没有。”
“拂柳,”沈黛抬眼,看着拂柳,告诫道,“这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尤其是当着将军、王叔和陈太医的面。我们如今住的是将军府,不是侯府,行事说话都要稳重,万不可叫人抓住把柄。”
“况且,陈太医虽言行不拘,但诊治果断,这法子虽烈,效果甚好,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拂柳见沈黛神色认真,老实回应,“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沈黛专心致志地用酒精擦拭,中途,拂柳换了几次水。
随着天色西沉,拂柳点燃蜡烛,蜡烛一点一点燃烧,灯火摇晃,很快,两个时辰过去。
一直密切观察的拂柳忽然低呼一声,语气惊喜,“小姐!您快摸摸,姑爷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汗也发出来了!”
沈黛闻言,放下手中帕子,伸手探向谢棣的额头,果然,灼人的高热退散,触手温热,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确实退了。”沈黛松了一口气,又换了一个干净的帕子为谢棣擦拭细汗。
拂柳看着沈黛疲惫的脸,不由得感慨,“退了就好,退了就好,真是菩萨保佑,小姐,您守了这么久,眼睛都没合一下,希望经过这件事,姑爷能知道小姐的苦心。”
顿了顿,拂柳心疼道:“小姐,你在将军身边,真不容易。既要面对那群虎视眈眈的权贵还要揣测圣意、照顾将军,偶尔还会受到亲眷们杂七杂八的污糟气,奴婢看着都累得慌!”
沈黛看着谢棣熟睡的苍白面容,轻轻道:“已经选择走这条路了,我不会再选别的路了。”
沈黛分不清这句话是给拂柳说得,还是给自己说得,谢棣他会动容吗?
动容的最后,是最严重的欺骗。
“拂柳,去把窗户开条小缝,再去厨房拿一碗清粥,将军退了烧,醒来或许想吃些东西。”
拂柳应声离去。
因上次强行解救那个身份诡异的冒充者,沈黛身体遭受到了严重的反噬,一直不见好。为维持表象,减少反噬所带来的伤害,只能暂时封印五感,使自己的身体状态与寻常女子无异,可这终究只是权益之计。
这一日不眠不休地照顾谢棣,沈黛的身体早已疲惫,她不受控制地打着哈欠,长睫无意识垂落,原本是坐在小塌边的凳子上,头却越来越低,最终,额头抵在小塌上,沈黛便趴在小塌边睡着了。
子时,万籁俱寂。
许是昏迷中睡得太多,又或许伤口在隐隐作痛,谢棣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感受到身体的虚脱无力,但头脑异常清醒。后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侧头,发觉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蚕丝小毯,再一撇头,看见了熟睡的沈黛。
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清浅好眠。
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在塌边,烛火昏黄,素色衣裙在灯光的照耀下,如渡了一层暗沉的金,眷恋中带着温暖。
长发如瀑,散落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拂动。那眉心的红痣似是泣血,鲜红绮丽,如梅艳,如佛谧。
渡厄,渡念,渡已。
他没缘由的想起这六个字,这到底是为什么?
发烧的时候,他似乎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梦魇,他做了各种各样的梦,画面是那样的破碎不堪,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母亲蜷缩颤抖的脊背、兄弟们染血奋战的笑脸、敌人狰狞嗜血的面孔,每当他在梦境中陷入绝望时,都会出现一个素色身影,只要她一显现,整个梦境就会崩塌、消散,然后,进入一个新的循环。
他看着沈黛的睡颜,仿佛有一道牵引力。
他的手,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伸了出去,尽管非常缓慢,还有几分颤抖,可就是控制不住。
直到指尖将要触碰到沈黛面颊的那一刻,他猛地缩回了手。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谢棣感到恐惧、慌乱,他不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即任何能调动他情绪的人或事。
他忽然坐起身,站直身子,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伸手将搭在木架上的玄色外袍抓了过来,披在身上,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