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箭,穿过他的手掌,箭矢如爆竹般破开。
刀疤脸疼得嘶哑,马蹄声绕在他耳畔,循声而去。
眼前军士十余人,身披玄黑铠甲,手持兵刃,每个人面容肃穆,傲首挺胸,斜下的夕阳余晖下,杀气如薄雾,隐隐绰绰,侧边飘起一面大旗,上头只有一个谢字。
刀疤脸身边的矮瘦个丝毫不知眼前的人是谁,数了数眼前军士的人数,掰掰手指。
随后拿着一把刀冲上前,要为刀疤脸报仇,被疼得倒地的刀疤脸用脚踹了两下,硬是拦下。
矮瘦个还在状况外,低头看呲牙咧嘴多的刀疤脸,“大......大哥,我们的人马上到,你怕....怕啥,他们人比我们少。”
矮瘦个刚刚落草为寇可能不知,但刀疤脸却清楚明白,眼前这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军士可不是从前他们劫的那些个地方官府的空架子。
这可是谢家的部曲,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个能抵十个,哪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刀疤脸暗骂蠢货,又踢他几脚,大吼一声,“撤!”
剩余几个匪众连滚带爬,却依旧难逃眼前精锐,并排开前后夹击,截退了他们的路。
事毕,兵士两边推开,一架华盖马车从中间缓缓驶来,未上釉的金丝楠木车架,看上去格外朴素,左侧的繁玲微摇,自带一番世家的风范,比王少安那一辆华贵马车还大些。
车帘被一双用骨节分明的手挑开,暗色袖口衬得皮肤极白,那半张脸隐在暗处,剩下那半张透过光晕,露出一双冷淡的瑞凤眼,高挺的鼻梁,眼角有一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下颌线条利落,墨发束得端正得体,身形挺拔如竹。
如此逼仄的环境,他的气度风韵不减,依旧淡定自若,微抬眼,同血色中的女子双目相对。
谢濯?他怎么在这里?
“谢兄,你还好在这里。”王少安看见谢濯,大喘了一口气,步伐也稍稍稳健了些。
谢濯沉眸,余光依旧落在那柄带血的剑刃上,还有地上倒下的匪寇。
匪寇被伤处,刀口利落整齐,张弛有度,不至于致命,但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老手。
蒋婉这样灵活的刀法是跟着太子时练出来的,一个人若是三天两头被刺杀,也能练就这样的身手。
可如今的蒋婉,还未去建安,还只是个有些武艺的懵懂少女。
蒋婉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将刀刃往后藏了藏。
王少安顺着他的视线,想起来刚才一幕,一阵后怕,略带庆幸,“多亏蒋娘子,不然今日我定然折在这里。”
“蒋娘子的剑法,极好。”谢濯用几乎肯定的语气,随后话锋一转,“只是王郎君是从杭县来,应当走的通湖官路。如今这条路通向淮山水运码头,毗邻明县,本就匪寇众多。”
谢濯看似在问王少安,实则那双眸子从始至终都停在蒋婉的身上。
而言下之意便是,若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遇险。
谢濯这人就是这样,用他那淡然的眸子瞥眼一看,像是林间穿堂的冷风,从下到上连皮带骨,将人看个透彻。
偏偏王少安看不出二人间的机锋,“运河两旁景色极美,我想看看江南好景,这才走水路。”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隐秘的傲慢戳得蒋婉唇齿发寒,齿尖透过风,冷冷轻咬嘴唇,左手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提起软剑擦拭干净,藏入腰侧,“雕虫小计,不值一提,比不上谢大人见微知著,运筹千里。”
二人一来一回,王少安似懂非懂,但并不想被深究为何来此,若真被谢濯发现,告知阿父,到时候一顿竹板炒肉伺候,想到这他,“谢兄缘何来此?”赶紧转移话题。
谢濯声音清冷平和,“明县有公务,要停留几日。”余光瞥见那辆残破的车驾,侧边那人素色裙摆上的那抹鲜红,“再回建安。”
王少安一听他回建安,心下一喜,屁颠屁颠跑到谢濯身侧,笑得谄媚“谢兄可否带我二人一程,我也好同蒋公有个交代。”
谢濯敛了神色,点头应允。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谢濯在江州做了一年的太守,不日便要回建安述职。
而今来接她的事,因着两家的婚约,原先因是同在江州的谢濯来做。只是他以事务繁忙,归期未定为由推脱了,如今一看,哪是繁忙,分明是不愿。
王少安仍骑马,蒋婉便坐上了谢濯的马车。
这是蒋婉第一次坐上谢濯的马车,暗红色轮毂碾在坚硬的石子路上,稳稳当当,车厢布置典雅,初入便有一段萦绕的暗香,并非是“七香”车那般的浓厚艳俗,而是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股雪松香味。
越靠近谢濯这味道便越强烈,蒋婉似乎被这股味道环抱住,太过于侵略,让她不自觉往侧边缩了缩。
谢濯坐得极端正,面前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他左手拿着一卷《南华经》,右手悬空举棋,黑白二子皆由他执掌。
谢濯这人太矛盾,蒋婉有些看不透他。
《南华经》讲得是逍遥忘我,自由畅意,可整盘棋却牢牢攥在他的手里。
一手“无为”,一手“有为”,左右互搏,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