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吉北上的这段日子，云中锦书在京城与深宫之间每月必有两封。

起初，是怀柔就北境互市、学堂兴办等具体事宜，以“请教”之名，通过那特殊的信道，致信于“鉴成君”。她的措辞谨慎而恭谦，每每以“小女愚见”开头，就事论事，条分缕析，将自己在父亲与兄长家书中看到的边情，结合自己的思量，化作一条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鉴成的回复，真挚中带着威仪。朱笔御批般的文字，落在素雅的信笺上，肯定其策，或提出更深层的考量。落款始终是沉稳的“鉴成”二字。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字里行间，渐渐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可与言者的舒缓与诚恳。他会称她“怀柔姑娘”，会在批阅她关于协调草原各部利益的分析后，添上一句“思虑周详，甚合心意”，。

飞燕往返，秋去冬来。随着通信愈发频繁，信中的话题，竟也如水银泄地般，悄然漫溢出了军政事务的边界。

一日，怀柔收到回信，展开一看，前半部分仍是关于如何在草原推广中原农具的务实讨论，笔锋却陡然一转，鉴成竟与她探讨起了《史记》中关于匈奴风俗的记载，与她信中所提的草原现状相互印证，询问她对此间差异的看法。又一日，他在信末不经意地提及，近日偶读陶渊明诗，尤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感慨虽身处九重，亦心向往之。他甚至会寥寥数笔，勾勒出记忆中江南的朦胧烟雨，或想象塞外长河落日的壮阔。

这些话语，如同在厚重的宫墙上，凿开了一扇窥见天光的窗。怀柔的回信，也渐渐不再仅仅是冷静的策论。她依然保持着臣女的恭敬，却在字里行间，不由自主地展露出那份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灵动。她会在他感慨政务繁冗时，于分析完朝局动向之后，附上一首贴合心境、清雅恬淡的田园小诗，或是细细描绘自己院中新栽的几株兰草，经历了春雨后如何抽芽吐绿，仿佛以此为他隔空送去一缕清芬。她的幽默是内敛的，偶尔在议论某位古板朝臣的言行时，会用一种极含蓄的调侃，令人忍俊不禁，又不会失了分寸。

春末夏初，怀柔在一封谈及北境春耕情况的信末，笔触略显感伤地添了一句，言及昨夜梦中，仿佛又回到了江南旧居，见到了庭院中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茉莉，花开如雪，香气清远，醒来犹在鼻端，倍觉思念。

她写下此句，本是心绪偶然的流露，并未奢求回应。

然而，下一次信使带来回信时，随信附上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精心缝制的小小锦囊。怀柔疑惑地解开系带，一股熟悉而清冽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锦囊内，是几朵烘干后依旧形态完好、色泽莹白如玉的茉莉花。花瓣薄如蝉翼，香气却凝而不散，浓郁得仿佛将整个江南的初夏都浓缩于此。

锦囊内另有一张窄小的洒金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聊慰乡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