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四个月，蔺襄起终于看到了孔确，几段视频，几张照片。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孔确，隔着镜头笑得肆意，这几乎让他落泪。

他穿着外卖站统一的丑制服，安全头盔上粘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皮肤晒黑了，五官更显立体，眼神明亮而灵动。

他似乎锻炼出一层薄薄的肌肉，四肢看起来更有力量，骑着电瓶车风驰电掣，浑身散发着青春张扬的气息。

还有几张细节照片，是在他等单的间隙偷拍的，他摘掉安全头盔，露出一头短发，耳垂上果然还戴着那一对蓝宝石耳钉。

孔确好好生活在距离自己两千公里以外的临峡市，蔺襄起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把他抢回来。

他虽然有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冲动，但并没有这个自由。

蔺襄起把孔确的视频来来回回翻看，等心绪平缓以后，先安排阿恒赶到临峡市悄悄地监视他，然后把董办的员工喊过来开会。

他要核对行程，调整日程，费很大功夫这样才能腾挪出时间，离开较长的一段时间。

杨哥单名一个晨字，两人熟络以后，孔确就喊他晨哥。杨晨虽然只比他大一岁，但排行老大，底下好几个弟弟妹妹，因此特别会照顾人。

孔确和他同吃同住，在他的照应下在最热的商圈送餐，跟其他单打独斗的外卖小哥比收入还算不错。

受着杨晨的照应，孔确心里感激，时不时地请他吃火锅烧烤海鲜大排档，陪他喝点小啤酒，听他吹吹牛皮。

这天两人都是早班，下班后时间还早，孔确就约着杨晨去一家新开的店尝鲜。

“晨哥，这家店我接过好多大单，那么多人距离十来公里还要点这家的菜，应该是真的好吃，我看价格也不贵，咱们尝尝。”

杨晨挣的钱不仅要顾着自己，还要养活弟弟妹妹，供养他们上学，手头紧，也不舍得花钱，听孔确这么多，也馋得要命。

天气不冷不热，两人坐在店面外棚子底下的餐位，孔确点过菜，也学杨晨拿出手机刷一会儿热门短剧。

两个人看短剧看得正入迷，突然被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注意力，是几个大肚腩的中年男的把一个穿着其他家制服的外卖小哥围住。

“盯着我女朋友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哥，我就是坐在门口等餐，我没看你女朋友。”

小哥道歉，压根不敢抬头看那位女士，那几个男的还不依不饶，大概都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发疯，带着侮辱的意味一下、一下拍那个小哥的脸。

杨晨看不过眼，起身走过去劝和。

那几个男的见杨晨和孔确也穿着外卖制服，骂骂咧咧，走过来也要拍杨晨和孔确的脸。

杨晨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那男的一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旁边那几个男的围过来就要打人。

杨晨没过脑子也要还手，孔确赶紧把他拉开。

“别动手，报警。”孔确死命拽着杨晨，“如果动手，就算咱们在理，也可能被他们倒打一耙。”

“傻逼！臭要饭的！傻逼！不就是送外卖的！穷逼！”

那几个男的唧唧歪歪一顿乱骂，陆陆续续又来几个等餐的外卖小哥，莫名被骂都有点气愤，老板也赶紧来劝，眼看又要闹起来。

忽然这方不大的棚子周围出现十几个身着黑色西装，脸戴墨镜的壮汉，一看就是私家保镖。

这个情形有点眼熟，孔确眼皮跳了几下，心跳开始加速，双脚灌铅似的挪不动。

人群分出一条路，首先是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孔确不敢抬头，会是他吗？杨晨拿手肘杵一下他，他转头看杨晨，阿恒就这样闯进他视线的余光里。

原来不是他啊，孔确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平日的情态。

阿恒依旧西装革履，皮鞋领带，干咳一声走进棚子里，对着孔确眨眼一笑。

“少爷，需要我们动手吗？”

装逼。孔确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周围的食客和看客都惊呆了，怎么，外卖小哥好像是哪家少爷体验生活，现在马上要被抓回去继承家族事业或者被迫联姻了！

“少爷，您还没玩够吗？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本家？”

阿恒戏精附身，目光一直落在孔确身上，把短剧台词直接搬出来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孔确。

孔确以为自己会很慌乱，但实际上却格外冷静，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只是低声问杨晨：“他们是不是在拍短剧？”

杨晨皱眉摇头，很认真地观察四周才得出结论：“我看不像，怎么没看见摄像机啊？”

孔确不给阿恒反应，阿恒因为蔺襄起的命令，也不敢真的强迫他。但经过阿恒这么一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各忙各的去了。

孔确拉着杨晨坐回去，饱餐一顿，骑着电瓶车回宿舍。

阿恒再次隐身入人群中。

这一夜格外难熬，黑暗里，孔确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耳边是杨晨的鼾声，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来回切换。

阿恒已经找来，说明蔺襄起肯定已经知道他在这里，至于为什么还要找他、找到他之后还要干什么，孔确已经不介意了。

没有遇到蔺襄起之前，自己过得不算好，但仍可以照顾好自己；离开蔺襄起之后，自己过得也不算好，但依旧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发现，自己只要不去想蔺襄起，就可以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

一旦开始想他，身体应激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吃饭也没胃口。

次日，生活照旧。

如果不是孔确在等绿灯的间隙透过后视镜多看了几眼，他简直要怀疑昨天见过阿恒是自己做梦了。

阿恒开着一辆本地牌照的商务车，低车速跟着他，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主动和他攀谈。

孔确再见蔺襄起的那天，毫无征兆。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送餐，地址是他常去的酒店。

他按响门铃，听见门后边窸窸窣窣的动静，默默数着秒时，1，2，3，4，……接着门打开，穿着睡衣的蔺襄起就这样突兀地走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大哥，你的外卖。”

孔确意识到这个男人真真切切的站在自己面前，心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当他是陌生人。

“嗯，送进来吧。”

蔺襄起却是贪婪地盯着孔确看，从眼角眉梢到拎着外卖袋的手，他的眼神充满挑衅的意味，他可能期盼孔确会对他咬牙切齿，冲上来要打要杀的。

这样他就好趁机抱住孔确，摸一摸他的小脸，亲一亲他的头发，哦，不知道短发会不会扎脸。

孔确听见了，但没理他，他把外卖袋放在门口，头也不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