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声无息,像一片移动的海底山脉。
水面下,闪过一片滑腻的、深褐近黑的表皮,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不明凸起,如同覆满了湿滑苔藓与藤壶的万年礁石。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滑动的身躯,停了下来。
下一秒,船身猛地一震,向一侧剧烈倾斜!
和宴死死抓住船舷才没被甩出去。
她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巨大、柔软、却充满骇人弹性的物体,正从船底正下方,结结实实地抵着龙骨,向上拱动!
一下,又一下。
力量大得惊人,足以轻易将这条小船掀个底朝天。
但奇怪的是,这力量里并没有攻击性。
它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试探,甚至更像是一只体型过于庞大的家猫,在用脑袋固执地磨蹭主人的腿脚,索要关注。
小船被它拱得前后起伏,左右摇摆,像暴风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和宴脸色发白,抓紧船舷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在船底反复磨蹭、挨挨擦擦,动作间,竟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向她索要着某种它认为她理应给予的东西。
等等。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不会是……
濯濯清酒昨天用勾魂丹喂过的那条鲶鱼精吧?!
和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合欢宗的勾魂丹,历来只听说用在男人身上!
谁知道给鱼吃了会有什么诡异的副作用啊!
仿佛是印证她的猜想,那巨大的阴影又一次将宽阔扁平的头部抵上船底,整个船身随之向上一抬,再重重落下。
“哗啦——!”
溅起的巨大水花劈头盖脸扑了她一身,冰冷,腥咸,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它停住了,不再拱动。庞大的身躯静静潜在水下,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峦。
只有靠近船侧的水面上,两个幽深、平静、宛若小型漩涡的鳃裂,在一张一合,缓慢而有力地过滤着海水。它在等。无声,却充满压迫感地,等着她的回应。
等什么呢?
和宴握紧了匕首。
体力已经恢复到90,生命值65。
伤口已经有些发炎,微微胀痛。
她已留意世界频道多时,始终未见有人提及治疗用品,想必无法通过海钓获得。
取出玉瓶,将少许勾魂丹抛入海中。水面之下,鲶鱼怪向上浮游少许,一双黄灯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的动作,却对丹药毫无反应。
鱼群很快被气味吸引,争相涌来。鲶鱼怪这才潜入略深的水中,张口吞噬聚集的鱼。
刹那间,鱼钩附近的水域化作致命的漩涡中心。
一股强劲的吸力自下升起,海水裹挟鱼虾形成旋转的暗流,无声而迅疾地被吞入巨口。不过几次呼吸,船周海面已恢复平静,只剩几片零星的碎鳞缓缓上浮。
庞大的阴影再度上浮,扰动水流。
鲶鱼怪用尾巴轻轻一拍船身。
整条船猛然左右摇晃。和宴双手死死撑住船舷,才勉强维持平衡。
鲶鱼怪停了下来。
这东西……似乎真有几分灵性。
低沉的嗡鸣从深水处传来,细听却源自鱼怪的喉间。
那声音逐渐上扬,变得浑厚悠远,如同巨大的陶埙被风吹响,携着古老而空灵的韵律,在水面与雾气之间层层荡开,仿佛在吟唱一首早被遗忘的水底挽歌。
鲶鱼怪将头埋入水中,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气泡中包裹着数十个半透明的小生物,脱离巨口后,它们便舒展开柔软的触腕,在水中轻盈飘荡。
是一个个的小章鱼。
和宴心头微松。
虽不明白这鱼怪为何囤积章鱼在口中。
但这年头,是人是兽,都有一些小癖好。
比如她喜欢烈性的男子。
虽然很少见,高岭之花算一个。但在见识到跟着她的好处后,也失去了烈性,变成了一匹温顺的小公马。
这让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章鱼成群游向小船,在船体周围环成一圈。
每只仅有拳头大小,淡紫黑色的半透明身躯里流转着微光,宛若包裹着星尘。
它们顺应水流舒展腕足,动作轻曼,划出一道道柔和的轨迹。
和宴一时怔住,注视着这群发光的小生物。它们的游动节奏,隐隐与那时远时近的埙声相合。
直到其中一只游至船舷极近处。
在珍珠似的光晕下,她看清了它的头部。
那半透明的紫色肌肤下,竟嵌着一张人脸。
一张极小、却异常清晰的人脸。
面容平静,双目轻阖,仿佛沉眠。
但这安详的神态被禁锢在游动的章鱼躯体上,只令人脊背生寒。
“我真的该睡了。”
和宴当是自己的幻觉。
这种邪术,从来只在邪修的记载中听说过。
但这里可是海上啊,别说邪修,修士可能都只有她一个。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但很快发现,船周每一只章鱼的头部,都嵌着同样一张微缩的、静默的人脸。
那些面孔仅有核桃大小,却肌理分明、纤毫毕现。或咧嘴粲笑,或蹙眉哀哭,生动得近乎残忍。皮肤与章鱼头颅的接缝处,蔓延着细密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仿佛它们真是从某个活人身上生生撕下、又在此处嫁接生长。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些眼睛。
无论笑容还是泪容,每一张脸上的瞳孔都漆黑、湿润。
此刻,所有的眼睛——
数十只,或许上百只——
缓缓转动,无声地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