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尽力穿透稀薄的云层,无力地洒在铅灰色的海面上。
这是一艘略显陈旧但保养尚可的卡拉维尔帆船,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货物,但其状况不佳。
主帆上打着数块颜色不一的厚亚麻补丁,侧舷木板有几处因渗水而留下深色盐渍,原本应鲜艳的商盟三角旗也已褪色,无精打采地垂着。
海风不仅带来咸腥味,还从对面船上送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中带着些许腐朽的气味。
和宴立在甲板上,这气味让她略微皱眉。
桑珩观察到的更多。
对方那艘船,虽然打着补丁,船体带着风暴蹂躏后的痕迹,但其线条和某些铜制部件的保养,仍能看出一丝不同于普通商船的、没落但讲究的底子。
约十余名船员手持鱼叉、短斧等简陋武器,姿态戒备,却难掩萎靡,不止一人用布条包裹着脸颊。眼白泛黄,眼神浑浊,充满了疲惫与因长期困守海上而对任何外来者产生的神经质警惕。
一位女子站在船舷边,显然是领头人。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被海风和忧虑刻上了些许纹路,肤色是久经日晒的蜜褐色,但骨架匀称,站立时背脊挺直,自有一种困顿中仍未完全磨灭的规整气度。
深褐色的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用一根看似普通但做工细致的银簪固定,身上的航海皮夹克磨损了边角,里面的亚麻衬衫领口却浆洗得挺括。
女船长的眼神最初并非全然警惕,反而带着一种出身良好者面对明显更弱小船只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略带疲惫的审视与……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
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带着某种桑珩熟悉的、属于远洋商人阶层的特殊口音,但用的是英语。
“那边的船!”
伊娃·克劳喊道,目光扫过桑珩他们这艘明显小得多、也更简陋的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需要帮助吗?”
她的语气里,最初的那点怜悯似乎让她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艘迷途或受损的渔船。
伊娃·克劳甚至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大副低声说了句:“看他们的样子,怕是熬不久了。或许可以请他们过来,分点热汤和硬饼。”
和宴站眉头微蹙,她完全听不懂这些音节。
就在这时,靠在桅杆上的二副,警惕地打量着对面两艘一模一样的民用渔船:
“船长,谨慎些。这里是大洋中心,不是近海。这么小的船,没有补给,根本不可能航行到这里。不合常理。”
他挪动了一下腿,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苦。
伊娃·克劳闻言,眼神瞬间变了。
那丝怜悯迅速褪去,被锐利的审视和深重的疑虑取代。
“困在海面多日,我竟忘了这个”,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摸向腰间。
她再次开口,语调变得冷硬:
“回答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与此同时,她的散布着暗红色瘀点的左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皮套的搭扣上,那皮套的边缘,隐约露出一小截冷硬的、属于燧发手枪枪管的金属光泽。
桑珩心头一凛。
他立刻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同时用清晰但带着适当焦急的语调,用英语回应。
“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是捕鱼船,海鸥号,从西边群岛来的。”
他语速加快,指向甲板一侧几个空着的、但还沾着鳞片和鱼腥味的木桶,以及角落里堆着的修补渔网的粗线。
“我们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大风暴,足足被吹了六七天,完全迷失了方向!桅杆断了,罗盘也坏了,只剩下这片帆勉强航行!”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快步走到船舷边一个自制木桶旁,捞起一条银光不再、但确凿无疑是海鱼的尸体举起来。
“看!我们只剩下这些鱼了!我们真的只是倒霉的渔民!”
伊娃·克劳紧抿着嘴唇,目光在鱼、木桶、年轻的一男一女、两艘小船之间来回移动。
大副仍然一脸怀疑,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女船长搭在枪套上的手指,微微曲起。
桑珩知道,光是证明渔船身份还不够,必须提供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且能立即解除当下危机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对面甲板:那几个牙龈发紫、依靠着物件站立的水手,他们不自觉揉按关节的小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对方能听清,同时用手指不明显地指了指自己口腔侧后方,又指了指对面一个正用手背蹭着牙龈的水手。
“船长,恕我直言……您的船员,还有您自己,是否常感到牙龈肿痛、牙齿松动、身上容易出现瘀斑、关节旧伤疼痛难忍?”
伊娃·克劳瞳孔微微一缩。
她自己的下颚确实在隐隐作痛,嘴里总有股铁锈味。
身后的大副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肿胀处。
桑珩抓住这一瞬间的松动,快速道:“这是坏血病。长期缺乏新鲜果蔬所致。再拖延下去,会死人的。”
15世纪末至18世纪,随着远洋航行的兴起,坏血病在船员中大规模爆发,成为远洋航行最主要的死亡原因之一,其威胁性被广泛认知。
显然,这船上的人还对此没有过多了解。
1747年,苏格兰医生詹姆斯·林德在皇家海军“索尔兹伯里”号上进行了著名的对照实验,才明确证明了新鲜柑橘类水果对治疗坏血病有特效。
缺乏其他补剂来源的时代,每天吃1-2个橘子,就足以在几周内显著逆转坏血病症状。
他顿了顿,“我们的船虽然破,但运气好,风暴前在岛上换到了一些耐储存的柑橘,就藏在底舱干燥处,是我们自己省着救命用的……所剩不多,但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用橘子,换一点你们愿意交换的、对我们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