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环境的余波会波及孩子的一生这句话,还在马不停蹄的具象化。
“那你呢?”某天夜深人静,李静终于将疑问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学画画?还来到隔了几千里的周江?”
“我不在山岚市中心,我在边陲小县城,春喜县听说过吗?文化课教学水平都很普通,更何况艺术类”青树停住笔苦笑“毕竟在深山里头,那里人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女娃早早嫁人的观念里,我算是幸运的了,父母奶奶比较开明,不然我现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死在逃跑的路上。”
“因为你不想嫁人?”
“对,死也不嫁,我才十七岁,我死也不嫁。”
李静又陷入沉默,过了大半晌才又道:“我没想到你的生存环境比我恶劣得多,中国现在还留存无数封建魔窟。”
“没什么可比的,你有你的苦,我有我的苦”青树继续边画边说,语气很平淡“我喜欢画画就要画到最好,我必须得考出来,考出我的家乡。那里可怕的不止封建恶俗,还有只手遮天的恶棍□□,我们那边经常发生杀人案。”
“杀人案?”
“对,我之前在山上见到过被割下来的人头。”
李静呆若木鸡。
青树又补充道:“没事的,是半风干的了,没那么吓人,不是血淋淋现割的。”
李静还是呆若木鸡。
“……我们家其实也牵扯到了一些不该牵扯的,得亏对方家里要升迁,不能折腾太狠,不然也危险”青树闷闷道“我毕生最大的梦想除了画画考大学,另一个就是把那家人扳倒。”
“那你得要冒很大风险的,而且我们还太小,其实带着家人离开就足够了。”
“哪里都一样,去到哪里都一样,甚至打死一只蟑螂后面还会层出不穷冒出来无数只蟑螂,道理我都明白,但是……”
但是如果装聋作哑冷眼旁观,妹妹坠楼的悲剧就会继续重演,她经历过因为旁观者的沉默,和受害者本身的沉默,致使的覆水难收的结果,那她又怎么能继续重蹈覆辙呢?
未来她上大学,一走就是四年,父母和妹妹弟弟却走不了,在这四年里郑家会扩张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象。郑燕真的会就此放过他们家吗?青树看未必,有钱有权,郑燕只会睚眦必报。
在家里沉默的那段时间,郑燕不就偷偷跑去妹妹的医院进行骚扰。她那颗想折腾死妹妹,甚至想折腾死他们家的心从未放下过。
从心而论,青树并不觉得自己在独自战斗,郑家在春喜县施压十年有余,淫威辐射区域乃至隔壁县城,这么多人里总会有人和她有同样的想法,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只出头鸟。
青树愿意当这只出头鸟,也被迫当这只出头鸟。因为她根本不害怕郑燕,她还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话音一转,青树冲李静眨眨眼睛:“那你想帮我吗?”
“怎么帮?”
“我需要一个记者,调查记者”青树压低声音郑重道“只要他能跨省报道,大肆宣扬就行,证据我来提供。”
李静沉思片刻,道:“我爸是高中政治老师,他有学生在周江省媒工作,肯定有记者的人脉。”
天助我也。
无心插柳柳成荫,青树克制住惊喜的心情,非常认真道:“如果你真能帮上我这个忙,日后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义不容辞。”
“不不不,不求回报。能出现在这场行动中我都觉得自己很酷了,就当行善积德,帮助你家乡的人打倒□□。”
郑家现在可不止□□这一个身份了,他们想把势力渗透到更深更高的地方去。
青树最讨厌杞人忧天,她截停突突前进的悲观念头,看着李静重重点头:“如果这件事能成功,能被很多人知道,我一定不忘提你的名字。”
李静笑了:“包的。”
这关键的一天为暑假两个月画上句号。之后的两三周里青树也没有疯狂追问李静记者的联系进度,对上那双狭长上挑的眼,她居然生出无动于衷的信任感。
在这中间夹了个九月十号,是青树的生日。
青树对生日这东西一直秉持能过过不能过不过的态度,显然今年的十八岁生日是过不了了,她提前塞给食堂阿姨十块钱,让对方帮忙煮一碗长寿面,象征性的告诉自己,她成年了。
仓皇的十八岁,青树独自在外省边给妹妹打电话边往嘴里塞面条度过了。
妹妹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安霞市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