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个内向的。

那天晚上，Roxie躺在床上，听着整间宿舍其他女孩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的睡眠模式设定为深度休息三小时，此刻还剩下两小时十七分钟。

窗外又下起了雪。

雪花撞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Roxie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

完美的比例，完美的皮肤，完美的指甲形状。

在PC房打工的七天里，有三个客人夸过她的手“像手模一样”。

完美。

这个词在她处理器的某个角落触发了警报。

在2134年，完美是最基本的标准。

但在这里，在2021年的首尔，这个标准也许并不一致。

*

新人练习生基础测评延迟到了上午十点，整个公司的运转简直像个草台班子。

练习室里除了李智慧、姜成勋，还有一位舞蹈老师和一位声乐老师。

当然，门外还有听到消息过来围观的练习生们。

“先从音域测试开始。”声乐老师弹了一个中央C，“跟着我唱，哆——”

Roxie发出完全相同的音高。不是“唱”，是精确复制声波频率。

声乐老师挑了挑眉，弹了一串音阶。

Roxie跟着唱完，每个音的持续时间都与老师保持一致。

“音准很好。”声乐老师转向李智慧，“但太准了，准得不像人声。”

“试试带感情的。”李智慧说。

声乐老师选了一首经典抒情歌的片段。

Roxie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首歌，但她在老师哼唱第一句时就完成了旋律分析。

她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乐老师的手停在琴键上。

第二句，李智慧坐直了身体。

第三句结束时，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再来一次。”李智慧的声音有点哑，“清唱。”

Roxie重新唱了最难的转音部分。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或者说，是超越了人类的完美声音。

她的音准精确到每个位置都落在理论最佳点上，而且气息仿佛永远不会枯竭。而她的转音流畅又平滑得如同丝滑的巧克力般，甚至连共鸣点都仿若计算到了最优。

这首歌以高难度和强烈情感著称，原唱和网红翻唱者都需要费尽心力才能完成，在她这里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调上去了，简直离谱。

更令人震惊的是第二次重唱副歌部分。

声乐老师试图开始配合，摁下几段琴键和声。

Roxie她没有按照原key演唱，而是即兴进行了升调和变调，歌声与钢琴和声伴奏彼此交织却毫不混乱，每个转调都平滑得不可思议。

门外传来练习生们压抑的吸气声。

朴宥拉抿紧了嘴巴。

一曲唱毕，声乐老师放下手，张了张嘴，试探着问Roxie：

“……你学过作曲？和声学？”

“通过在线课程自学了一些。”Roxie回答。

事实上，她的音乐数据库里存储着2043-2143年之间人类创作的所有旋律，以及AI生成的一百七十万首实验性作品。

声乐老师深吸一口气，转向李智慧，压低声音：“她要么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要么……就不是人类。”

李智慧注视着Roxie笑了。

这是赌徒看到王牌时的笑容。

接下来是舞蹈测试。

舞蹈老师放了一段中等难度的编舞视频，只放了一遍。

“能记住多少就跳多少。”

Roxie走到练习室中央。

音乐响起时，她的身体开始移动。

不是“学习”，不是“模仿”，是精确到每一帧的复刻。

她的动作就好像经过计算机编程，当然，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她每个旋转的角度、每个跳跃的高度、甚至每块肌肉的收缩程度，都完美得近乎诡异。

当她落地时，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仿佛重力对她而言只是可调节的参数罢了。

视频里原舞者因为体力原因，在某个跳跃后落地微晃了一下，而Roxie的落地也加入了100%复制的晃动。

视频里原舞者转身后，视线重新聚焦，而Roxie连瞳孔的放大与缩小都与舞者完全同步。

“停。”李智慧在音乐过半时说。

Roxie停在某个高难度的平衡姿势上。

舞蹈老师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跳舞？”

“没有专业学过。”

“那你怎么……”

“我看视频学的。”Roxie说，“记忆力比较好，也比较擅长身体控制。”

舞蹈老师对李智慧摊了摊手，“过目不忘，舞蹈天才。”

“捡到宝了。”

最后一项是rap表演。

声乐老师给了一个beat。

其实在他们的训练体系里，rap并非主要内容，而是作为锦上添花的存在。

但测还是要测的，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在好奇，面前这位精致面孔的新人练习生，能否再度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听着beat的节奏，Roxie很快从前段时间联网更新的数据库中，调取了Nicki Minaj在Katy Perry的《swish swish》里面的rap段落数据包。

她开口即是大招。

从咬字清晰度到肢体语言，她踩着flow踏着beat，演绎地淋漓尽致。

且这一次，她还甚至模拟了即兴风格变化，带上了些许layback的味道。

表演结束时，练习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门外的窃窃私语：

“她真的不是哪个大公司秘密培训的练习生被挖来的？”

“这种实力加上那张脸那身材，阿西，上帝太不公平了……”

“她呼吸节奏都没乱，太恐怖了，怎么做到的？”

练习室内，没有人说话。

李智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许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街道染成白茫茫地一片。

远处SM的高大建筑若隐若现，灯光闪耀围绕。

“姜室长，”她终于开口，“带她去签正式合约，最高等级练习生。”

“好的社长！”

李智慧转过身，目光落在Roxie脸上，“还有，从今天起，她需要额外的课程。”

“什么课程？”

“表演课。”李智慧说，“教她怎么显得……普通一些。”

Roxie的心跳漏了一拍。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心跳始终依旧一直保持着每分钟72次的频率，但某种类似“紧张”的信号在她系统里闪烁了一下。

“我不明白。”她说。

李智慧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们靠的很近，近到Roxie能看清她眼角每一道细纹的走向。

“你的音准完美，舞步完美，表情控制完美。”

社长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但舞台需要的不是完美，是真实。观众想看到的不是完美精致的人偶，是有血有肉、会犯错会脆弱的活人。”

她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所以你需要学习。”

Roxie安静地听着，大脑中的处理器接受新的讯息。

“能做到吗？”李智慧问。

“我会学习。”Roxie说。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