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元年四月，南征大军凯旋返京。

城南正门洞开。御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沿街酒肆茶坊二楼临窗的位子，早在几日之前便被订得一空。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有人踮起脚伸着脖子频频张望。

朝廷的仪仗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南薰门外，明黄伞盖、朱红幡旗迎着暮春的日头展开，卤簿鼓吹在前头开路，长号与大鼓声声相接，震得人耳膜发颤。

朝廷仪仗自朱雀门一直排布到南薰门外。伞盖、幡旗在暮春的日光下亮得刺目。卤簿鼓吹走在前头，长号与大鼓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檐下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大军列队踏过御街，铁甲映着日色，冷光成片地晃，旌旗连绵拖出数里。两旁百姓轰然叫好，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跟在队伍后头跑。

庆功宴设在大庆殿。

殿内几十张案席分列左右，文武百官依品级次序坐定，玉带、紫袍、绯色官服一层层铺展开，案上摆着金银酒器、蜜饯鲜果。殿角四只铜鹤香炉燃着龙涎香，淡青的烟气袅袅往上浮，久久不散。

赵匡胤端坐御座，面前一张宽大的朱漆御案，左手边特设师孟的席面。

酒过三巡，殿中渐渐热闹起来，碰盏声、低笑私语混在一处。

赵匡胤缓缓举起酒盏。堂下的说笑、碰盏之声霎时便歇了，乐工也收了弦音，满殿安静下来，众人都等他发话。

“荆湖平定，拓土十四州，皆是卿等之功。”他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阶下百官齐齐起身，撩衣跪拜，袍袖摩擦作响，山呼万岁，声浪震得屋瓦都似在颤。

赵匡胤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搁下酒盏， “着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议功状，按等次论赏。”

殿中又是一片谢恩之声，众人才依次落座，席间重新响起低语。

慕容延钊坐在左列武将首座，面前的酒只浅浅抿了两口，几乎没动。

他本就因久病面色泛着苍白，唇色也淡，殿内暖气一烘，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鬓边发丝微微濡湿，只得时不时抬手按一按胸口，借着宽袖掩住几分不适，脊背仍勉强挺得笔直。

右列首位便是李处耘。此番南征，他名义上只是都监，实则前军调度都攥在他手里，立的桩桩件件都是硬功。他神情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往左侧那边扫。

席间他几次抬眼，想往慕容延钊那边递个眼神，或是举杯示意一下，可慕容延钊的目光要么落在御案上，要么侧过头同韩重赟低声说话，偶尔举杯，也是只与身边人相碰，始终没与他对上。

二人之间那层隔阂，哪里是一杯庆功酒便能轻易消去的。

宴罢，百官依次谢恩，鱼贯出殿，顺着长长的宫路散去。赵匡胤也与师孟同乘步辇，回到后宫。

天色早已沉下来，殿宇之间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薄纱辇帘，在二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

回到重华殿，宫人连忙上前，小心替师孟摘去头上的珠翠钗环，金钿步摇一件件搁在漆盘里，叮当作响，又扶她换下翟衣，换上一身素色软绸襦裙，衣襟松快了，她才悄悄松了肩。

整理好后，她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慢慢翻着。烛火在案头跳，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今天宫人来报，说皇后身体不大好了。一旦皇后薨逝，那就面临着选谁任继后。

师孟并不想做皇后，前朝那群人也不想她来做皇后，她不想再生事端，但赵匡胤是皇帝，后宫之位不能虚悬，但她自然也不希望别人来做这个皇后，所以她现在心中也很是烦恼。

殿里只余下烛芯噼啪轻响，四下安静了许久，赵匡胤心里有点堵，便叹了口气。

荆湖已定，慕容延钊、李处耘，还有一众随军出征的将士，人人胸中都揣着期待，眼巴巴等着朝廷论功行赏。

在他们想来，这是平定两镇、拓土千里的大功，按照惯例，少不了加封晋秩，或是外派镇守一方，裂土握兵。

可他们哪里晓得，赵匡胤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他要借着前线慕容延钊与李处耘之间的龃龉嫌隙，挑动二人相争，顺势收束藩镇的权柄。这一回，他不会给任何人裂土而治的恩赏，就连他们手中握了多年的兵权，也要一层层拆解、收回。

一想到众人满心欢喜，到头来终究要落空，赵匡胤念着往日并肩的旧情，心里终究过不去，喉头像压了块东西。

赵匡胤见师孟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书，也不理自己，只好自己开口道：“我今日看着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这些年他早已养出习惯，遇上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做的决断，他就愿意跟师孟来说一说。等着师孟替他把乱作一团的心绪慢慢捋顺，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