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面馆统一的浅色制服，身姿挺拔，正低头认真记录客人的点单。

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即使穿着朴素，也掩不住一股子蓬勃的朝气。似乎是感应到目光，少女偶尔抬眼望向这边，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些许探究。

林夕看着那张脸，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是啊，姐姐确实要去那里。”林夕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不过，和你姐姐一起去恐怕不行了。姐姐我啊……临时想起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啊……”女孩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好吧……那，那到了学校，姐姐可以帮忙看着点我家姐姐吗？”

她突然又振作起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开始数落，“我家这个姐姐，可太不让人省心了！还没我懂事呢！”

“哦？怎么个不省心法？”林夕饶有兴致地问，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嗯，汤汁浓郁，面条筋道，牛肉酥烂，不愧是老字号。

“她在以前的学校，老是闯祸！”女孩皱着小鼻子，掰着手指数，“跟同学打架啦，把实验室的烧瓶弄炸啦，顶撞刻板的炼金术老师啦……妈妈被老师叫去学校好多次了！”

“要不是她魔法天赋测试结果特别好，辉梦学院破格给了提前录取资格，妈妈都要愁白头发了！她这次要是再惹事，妈妈说了，就让她回来揉面团！”

女孩说得义愤填膺，浑然未觉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站了一道阴影。

林夕则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又嗦了一大口面，顺便对女孩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爱莫能助的眼神。

也是这时，一只骨节分明、还沾着些许面粉的手，轻轻按在了女孩不断摇晃的小脑袋上。

那手的主人俯下身，脸上带着一种异常“和煦”的微笑，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瑶瑶啊……在跟这位漂亮的客人，聊姐姐的哪些‘光辉事迹’呢？”

被叫做瑶瑶的女孩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懊恼再到认命，精彩纷呈。“完、完了……”她小声哀嚎。

少女直起身，对林夕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啊客人，这丫头口无遮拦。我找她有点‘家务事’要谈谈。”

林夕优雅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对瑶瑶眨眨眼：“好，你们忙。谢谢款待，面很好吃。”

瑶瑶回给她一个“救我”的可怜眼神，然后被自家姐姐拎着后衣领，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提”向了后厨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姐妹俩压低声音的争执：

“姐！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编排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面子？”

“我那是陈述事实……”

声音渐远。

林夕笑了笑，将最后一点汤汁喝完，放下筷子，戴上那顶白色尖顶帽，拿起用绒布包裹的法杖，在桌上留下远超面钱的金币，转身走出了面馆。

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擦过她的脚边，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流云舒卷，阳光将云层边缘镀上淡淡的金边。

辉梦魔法学院。

华兴国第一魔法学府，唯一坐落于王都瑶落城内的魔法圣地。千年历史，创建于华兴开国后的第三年，真正意义上的与国同寿。

它的创立者，是开国元勋之一，也是当时各系魔法领域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山——语梦。

史载，那位传奇在建校一百三十三年后，便已陨落。碑铭犹在，史册昭然。

“尚姓吗……”林夕低声自语，那个在面馆惊鸿一瞥的、有着清澈眼神的少女身影掠过脑海，“舒璇……”

名字在唇齿间流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触动了时光深处某根沉寂已久的弦。

她举步向前，身影融入老街稀疏的人流。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入一条小巷的刹那，她的身形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线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淡去、消散。

没有魔力波动的涟漪，没有空间扭曲的光影，甚至旁边擦肩而过的行人都没有丝毫察觉。风依旧吹着落叶，阳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人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