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转过头看他,那片雪地上恍若落了梅花,神色柔和起来,脸颊化了些不明显的粉。又仿佛只是光线开的一个玩笑。
像是空里长了片光,光里长了个人。
那少年轻声问:“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神魂于黑眸里出溜,一如热衷偷溜玩乐的昔日。
眼里有了个支点,就一直直直地出神着,到一个新的梦开始。
一轮新的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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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刚从战场上被金圣玉喊下来。
面对白浪滔滔声势浩浩的碎星,他打出的窟窿,只如拿了块石头,在汪洋里打出一个浪花。
他险些也要化为石头,径直扑了过去。
金圣玉却忽然从后方出现,摘下腰间的佩玉塞到他手里,强令他去休息。
那块碧玉初一入手,头脑的迷蒙陡然烟消云散,一片清明剔透,仿佛他刚才的挫败与冲动只是一场幻觉。
他恍恍惚惚下到地宫,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然想起来:
——有好几天,没去看过那个麻烦精了。
自从那家伙莫名其妙晕倒,又莫名其妙被一个自称情人的美丽少女接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了。
想到那少女,他还是一阵蹙眉。
其实他对合欢宗并无恶感,只是那人,莫名有一种令人不喜的感觉。就好像,如今这局面,和她脱不了干系似的。
但他到底不是信口雌黄诬陷他人的性子,看那少女拿出联络法器,证明二人确实相识,便把那撒谎成性的骗子交给了“情人”。
正好他需要歇口气恢复一下,顺路去看看那家伙吧。
楚越之轻轻敲过厚重的石门,那少女很快起身,简单和他说了几句,似乎觉得不宜和他共处一室,自动退了出去。
那疯子躺在并不奢华的地铺上,唇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裳。
不知道梦了些什么,一直急促地呼吸着,眉眼下耷,像是要哭一样。
……看着有些可怜。
那“情人”竟这么不用心,怎么照顾成这样。
楚越之叹一口气,把灯挑亮,探过他的额头,温度冷得不正常。
意外摸了一手背的汗,便坐到那人旁边,拿出毛巾,细细地替他揩汗。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说什么“心里有数”,到底有个什么数啊。
吃过药没有?
他微微抬起那人的头,预备擦一下脖子,却摸到了那湿漉漉的长发——看来那少女确实没怎么照料他,做情人做到这样凉薄的份上,也不知道该说谁好——便打了个洁净术,仅仅洗净头发。
这术式虽是方便,却是冰冷的。这人现在这状态,若是用了,容易着凉。
正把人扶起来一点,准备擦擦后背,那家伙却不知怎么忽然有了力气,抬起胳膊,挂住他的脖子。
忽的又卸了劲,一动不动地赖着他。
楚越之一顿,心想这样倒也方便些,于是腾出手扶住对方的脊背,另一只手擦拭过衣领处的一圈细汗。
这才发现那人的中衣几乎湿透了,正犹豫要不要换一身新的,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倒进他怀里,脸埋进他的脖间,像是被他的长发撩得发痒似的,不安分地动了动。
“……?”
那家伙吃力地抬起手,拨开他的发,舒舒服服埋进去,安心地呆了一会儿。
楚越之抿了抿唇,迟疑着要不要推开这个病鬼,那人蓦地用鼻尖拱了拱他,轻声喊道:
“妈妈。”
楚越之:“?”
他骤然一骇,全身僵硬,对方却毫无知觉地蹭着,甜腻腻地一迭声道:“妈妈妈妈……”
“???”
那人的声音很哑,几乎说不出话似的,却带着浓浓的情意。声调柔软,很慢却又很坚定,但又含着浓浓的委屈。
“你们走了、不带我……我想你们。”
“……”
灵灯慢慢暗下来,从背后投来,落到那人身上,就什么也没有了。
楚越之盯着眼前跳动的光影,想起对方记忆里,在官都持续寻觅的整整一月,不由得垂下眼,没舍得推开。
那家伙却不愿意提这些事,在他脖子里嘟嘟囔囔好一阵,拱得他的长发投在石壁上的光,一跳一跳,碎发扬起,晃来晃去。
却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像是故意烦人似的,重重复复喊着他。
好半晌,又忽然默了一默,撒娇道:“妈妈妈妈,你又换香了?你今天肯定又没干活,偷偷去逛街了——给我,我也要嘛,我也要……”
“?”
楚越之忍无可忍,推开他的脸:“我不是你妈妈。”
“……”
对方身体忽的一僵,浑身颤抖,不再喊了,没力气似的,脸颊靠着他的手心,呆住不动。
片刻,凉凉的水珠大滴大滴滑下来,润湿了他的掌心。
楚越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疯子居然哭了。
他听不到对方的啜泣,只听到对方越来越急的呼吸声,心跳咚咚咚地一下下,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
楚越之愣愣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却感受到忽然有只手急切地摸上他的脸,摸索着眼角鼻周唇边,找遍他脸上却没找到一个皱纹,指尖发颤着,垂了下来。
那人哭着说:“……不、不可能。你就是妈妈。”
楚越之下意识放柔声线,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解释这个问题,无奈道:“……我是男的,你听不出来?”
他感到对方的眼睫在自己手心里,扑闪着眨了眨,酥酥麻麻的触感,连心地钻进心脏里。
他的心脏瞬间软了,像被一泉温水泡着,软得直不起身,有些恍惚地想着:
难怪这人被惯得这么无法无天,这谁受得住啊……
——应该是做了不少噩梦。
让这可怜鬼做个美梦吧,就这么喊他,也认了。
对方似乎歪了歪头,迷糊地想了一会儿,乖乖伏在他手心,乖乖试探道:“哥哥?”
“?”
楚越之浑身一震,头皮一麻,竟真思考起他俩谁的年龄比较大,但很快反应过来:
……应该是在喊亲生哥哥。
察觉到他的动作,那人再度歪了歪头,胡乱道:“没有礼物,骗人,你不是哥哥——姐姐?”
“???”
那家伙忽的抬起下巴,压倒他的手心,尖尖下巴软软麻麻地蹭着他的掌心,哭腔很重,胡搅蛮缠道:“妈妈!你好讨厌,不要再逗我玩啦!我会哭的!”
楚越之:“……”
他沉默了,任由对方紧紧抱住他,有一句没一句喊着,有时候还要求他的回应,不然就突然啪嗒啪嗒掉眼泪。
泪珠滑溜溜的,一溜烟钻到他的衣领里,顺着肌肉线条湿了两道。
楚越之从未受过如此折磨,不推开他又难受,推开他又觉得心软,舍不得。
只好僵着表情,等到那人始终得不到回应,要开始闹的时候,才低低地、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那人就会笑一下,就着昏暗的灯光,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算了,反正没人知道。
楚越之忍辱负重,直到警觉地发现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这才恍然回神,火速把人放平,一时连自己的初心是什么都忘记了。
那人果然没有反抗,低低哼了一声。
没多久,眼睫颤动着,睁开了眼,缓缓回头盯着他。
楚越之咽了口口水,紧张极了,做贼心虚似的,假装自己很忙地去挑过那盏昏暗的灯,生怕那家伙还有印象。
但是显然没有。对方兀自出了会神,很快又睡去了。
楚越之长松一口气,正要蹑手蹑脚离开这是非之地,忽然记起他原本只是打算替人揩汗。
脚步蓦地一顿,但却是怎么也不敢再碰对方了。
他想了一想,干脆打了个洁净术,同时给人渡着暖流,温暖身体,以免受寒。
……想他一个天品冰灵根,从前哪里干过转化热水的事?
楚越之只觉得自打遇见卫仁,就多了许多第一次。
第一次烧烤做野味,第一次被耍得团团转,第一次吵得面红耳赤还吵不过对方,第一次被迫不要命地无差别攻击自己和敌人,并枉顾性命嚣张飙剑……
都不是什么好事。
又忍不住郁闷地想:
……他看起来很像女性吗?
——那疯子没睁眼,看不见,只能碰到自己的长发。
总不能是自己长得女气吧。明明那家伙更像,男不男女不女的。
或许,头发短了,会好一些?
楚越之木着脸,最后看了一眼那睡得眉头直皱的少年,想起对方的经历,不免有些心疼。
但还是叹了口气,关门离去,唤那个薄情的“情人”来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