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证躯壳对自身神识的百分百接受度,卫听雨从来都是用灵植、玉髓等物来炼制本命傀儡。
他按着模型捏好后,才切下一部分本命神识,加工成特定模式,再融进去。
所幸,这次序号贰的魂魄早被他提前回收了,没有损坏。
不然以他现在的状况,再切一段神识,不得真被陈甫泽吊起来打一顿。
重新捏一具身体,是一件精细而复杂的苦活,即使照着他先前的图纸和备份数据,其过程也十分难熬。
考完试后,他被迫抱了那《邪术通考与案例分析》的后两册,却终日闭门不出,专心做娃娃。
前几天,陈甫泽还坚持每天拎他下来吃饭。后来不知忙什么去了,扔给他一周份的药,命令他按时吃。
卫听雨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忘记。药老很有先见之明地请楚越之定时提醒他。
然而,卫听雨最烦认真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后来索性溜出竹正楼,在禁地某处安下家来。
在此期间,他偷偷下了趟回春城。
一位老熟人果然如约,将新取的地品木灵根等等不方便透露来源的东西,藏在了某棵树下。
以免让陈甫泽察觉,他半个时辰完成来回,甚至也不与对方见上一面,便回到禁地里将灵根反复洗净,祛除原主痕迹,安生捏娃娃。
楚越之不好一个人在别人宗门禁地里乱跑,只能守在竹正楼,专注自身修行。
于是,卫听雨就这么断了近一月的药。当他终于舍得回去的时候,被暴怒的陈甫泽,提了根木棍撵得鸡飞狗跳。
随即被考查了一顿邪术书的内容,他勉勉强强答上几句,又被扯着脸狠狠教育了一通。
幸好这只是口头问答的小测,他怕陈甫泽上纲上线罚禁闭,乖巧地挨了一顿训。
“喂,能不能换回之前的药。”卫听雨啜了一口,放下药碗,脸色比泥土般的药水还要难看,“我要吐了。”
陈甫泽抱着双臂,嗤笑一声:“你不是不吃吗?”
卫听雨:“……都这把年纪了,能不能别闹脾气了。”
他喝喝又停停,最后实在忍不住把碗一推,一阵干呕:“我说,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看看你自己养的,瘦得都脱相了,还迫不得已去自爆,养都养死了!给你备好药都不吃,你还会自己做?!魂魄都受损成这样了,还耗那么多精力去玩你破娃娃,我早该把你掰回来走正道!……”
陈甫泽气急,忍不住又数落他一顿,末了才道:“我最近这段时间,要出门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给我安生些,好好养魂。”
卫听雨被骂得蔫了吧唧:“你去哪儿?”
“还不是你捅出来的窟窿!无极之心那事儿,吵半年多了还没个下场,现在决定下来要开个会议,不知道又要吵多久。”
陈甫泽点了点他的脑袋,冷漠道:“——喝完。”
“你去干嘛?这事你听我的,真别掺和。”卫听雨怏怏地拿起碗,“我把这个喝完,你就别去了嗷。”
陈甫泽气笑了:“你还和我谈上条件了?——谁愿意去看他们成日吵架,我盯着你一个人都头大,哪有闲心去听他们废话?还不是你提出无极之心是个活物,在这领域我又有发言权,不去也说不过去。要不是你昏迷了半年,那些老家伙早就去鬼都抓你问话了。”
绍钰跟他汇报的时候提过这事,卫听雨面如嚼蜡,无动于衷。
虽然说狗不理鲜少有人愿意光顾,但是真要上心了,那当然还是可以管得到的,例如当初楚越之一事。
之前,他被踹到狗不理后,得以免受牢狱之灾,不是因为管不过来,而是因为各位都猜到了药老刻意保他,明面上又惩戒过了,这才不了了之。
“他们现在问出什么了吗?”他面无表情看着药碗,面无表情问道。
“没有。把无极之心戳醒一次后,那东西就一直装死,不愿意沟通。”
他猜也是,毕竟这玩意被他狠狠坑了一道,虽然抹除了记忆,但他刻意给它留了点心理阴影。
这东西本就鬼精,这下更是不肯相信谁了。
陈甫泽话锋一转:“你不让我去,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卫听雨痛下心扉,一口干了剩下的,面如死灰:“……我只知道这玩意真的很难喝。比我命都苦。”
“少胡说八道。”陈甫泽一敲他脑门,“不准偷偷去鬼都,你一露面就得被提走问话。况且那地方灵气那么稀薄,不利于你养伤。不准去,就在药王谷待着。”
卫听雨抗议道:“我还年轻,不用养老——嗷,疼,别扯。”
“骨头这么痒,静不下来,那你跟你黑师叔去南岸走一趟。正好辛夷最近回来管事,你杜若师姐这几天预备带队再去看看。”
“我去?你开什么玩笑呢?”卫听雨吃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们药王谷办事效率这么低,沦落到要我一个外人去解决了吗?”
……外人?
他竟觉得自己是外人?
陈甫泽盯着他,似乎要隔着皮肉戳穿他的心脏,半晌,笑出了声。
“——师父对不起我错了我说错话了。”
暴动的灵气之下,药碗在桌上濒临破碎,纹路如龟裂的大地般裂开。
卫听雨捂住脑袋,不敢去看陈甫泽的表情,咽了一口口水,眼里水光湿润,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模样。
沉默了数分钟。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陈甫泽,对上他的眼神后,浑身一吓,连忙好声好气道:“我真的错了嘛,对不起师父,您别生气好不好,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卫仁?”
“——卫,听,雨。”
卫听雨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脑里飞速旋转,想不明白这回对方怎么这么大火气,他不就不小心说了句实话嘛。
他不就是被陈甫泽亲手除名的嘛。
虽然应该是为了避祸,但罚都罚了,还在外头熬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对方来看过他一趟,明明就是嫌他丢脸给扔出去了——还不让人说了。
卫听雨估摸着要挨这辈子第一次真打了,把心一横,可怜兮兮仰起脸。
他大着胆子抓着陈甫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示意对方动手,水光却在眼里滚啊滚的。
……这招百试百灵,他妈妈都没真打过他。好久没用过了,想不到居然还能再派上用场。
见他卖惨卖到这份上,陈甫泽一愣,气得直笑,用力扯住他的脸:“这时候知道怕了?当初你灭了人满门,滚回来找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呢?”
卫听雨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事,完美的表情一僵,嘀咕道:“……反正你又不站我这边,装什么,没意思。”
他的声音很小很含糊,但却被化神境听得仔仔细细。
陈甫泽一顿,手抖得厉害,扬起手想扇他,看到他眼里半挂着的泪光,蓦地一心软,情绪酸得像被拧过的柠檬。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严厉,却明显的有些泄气。
“这种时候你就反而糊涂起来了?要不是我你早就下九重狱去了!——算了,不说这个,一句话,南岸那边你去不去?你欠了这么多年的斩邪任务还没做呢,考试怪我没给足你条件,刚好去验证一下你那胆大包天的想法!别跟我提你那张脸的事,当初天天易容跑别人宗门去玩,也没见你抱怨半句……”
卫听雨撇撇嘴,半死不活:“……行,我去。”
其实他怎么可能猜不到陈甫泽的态度。要不然,也不会刚一回来,就真心实意地提出,挖自己的灵根助对方修行。
反正他也没那么想活,只是还有点事没做。拿命抵恩情,这死法挺好。
……但就是很在意啊。
听话地跪山门七天七夜,身上被吐了那么多肮脏,结果还不是被踹出去了,还一次也没来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