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卫听雨感兴趣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楚越之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嗯?你在外面逛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吗?”卫听雨很快灭了某个药炉的火,调大另一个,“——要灭城了哦,小楚。”
楚越之:“?”
“我本来以为,陈甫泽又给我丢一个无聊的烂摊子。早知如此,我早该提前来看看。”
卫听雨摇摇头,眼睛却亮晶晶的:“这老东西也有算错的一天,笑死人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家伙要是再在这里当谜语人,存心看他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他一定也会杀……
“字面意思啊,最多再过一周,疫情就会全面爆发啦。”
卫听雨调着药火,时不时加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你没发现城里很不对劲吗?明明那么多流民跑过来了,街上却还是那么热闹,一点发病征兆也没有。”
“最不对劲的一点是,我给了那乞丐整整一袋金子,故意敞开口,路边的人不仅无抢劫的意图,甚至看也不看他一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一个年老体弱还吃不饱饭的乞丐,会没有人抢他东西吗?但我让序号贰去看了,确实没人觊觎他的金子。”
楚越之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卫听雨又关了一个药炉的火焰,趁其不备放了点小玩意,哈地笑了一声。
“你别跟我说什么大家都是仁义守法好公民啊,就算暂时还没动手,路人为什么也不意外奇怪地打量他一眼呢?——你不觉得这个城市繁荣的表现很假吗?就像所有人都上了发条,只会处理日常事务,表现日常情绪,对于太意外的事情毫无防备。我问你,你信不信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莫名其妙给你塞了一整座秘境宝藏?——那个乞丐手里的金子,可是一文没花。”
他说话跳跃性太强了。楚越之顿了顿,才道:“你怀疑所有人都出了问题?”
“哦,已经证实了。序号叁去找旅馆的途中,顺手替我检查了一些路人,抽样调查数十个,个个魂魄都有问题。”
“此外,序号贰试过几次后,发现那瞎子不见了,找遍大街小巷都不见人影。至于那乞丐,感觉上完全变了,变成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格式路人。不像之前,似乎有人在隔着壳子打量我。”
没等楚越之提出疑惑,卫听雨突然问道:“那瞎子和乞丐你也看过,你对他们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只是普通人。”
“是一双眼睛。”
楚越之:“……你能说人话吗?”
“我都解释这么多了,你听不懂你不应该反思一下你的物种吗?”
楚越之一噎,不想和他争:“那你为什么说,最多两周就会爆发?”
“很简单,因为时机到了啊。我问你,为什么全城都没有空房,刚刚好留够了六间给我们?要真是紧迫到那个地步,全山区的流民都涌了过来,怎么还会留有预订的余地?药王谷的一个预订真有那么重要吗,那群老好人有多么好说话,他们不知道吗?而且这一路上的窥探,你们真瞎了没察觉到吗?善意和恶意你们分不出来?”
被这么多问题砸过来,楚越之一时懵懂,闷闷地想到:
不是所有人都走歪门邪道,有那样恐怖的精神探查和操控能力。
“……所以,又是冲你来的?”
卫听雨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把新出炉的药扔给他:“麻烦你用用脑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来,他们能知道?——是药王谷的事。他们虽然没声张,但也没隐瞒,有心之人很容易知道。”
“那你不提醒他们吗?”
卫听雨:“?”
“要不你看看你在说什么?别真把脑子当摆设了,再这样下去,你还不如在脖子上装盏灯,好歹还能用来照明——如果告诉他们,全城疫情要爆发了,他们会怎么做?”
春夏雨季,江水大涨,运河不通。
这里又是南岸最大的一座城市,附近地区早已多被感染。
楚越之回答道:“通过传送阵,转移到北岸。”
“对。然后,他们就会带着危险因子,从内门传送阵下来,再将流民安置到回春城及其他城市,北岸跟着一块儿玩完。”
“更何况,这几十年宗门又发了疯地扩招,多的是人体培养皿,还不乏弱小者。我现在还说不清这东西是只能作用于普通人,还是暂时潜伏下来,刻意不影响修士。不能轻易把他们放进药王谷。”
楚越之不赞同道:“有这么严重吗?”
卫听雨突然安静了一下,笑了笑:
“那我问你,黑鹤云去哪里了?为什么在已经派出过长老的情况下,还要额外把杜若派出来?黑鹤云再怎么老,也是个化神,杜若还只是个元婴大圆满。而且,这么久了,也只是含糊一句去深山了。我是跟着一块儿来调查的,有必要瞒着我吗?”
“——当然,他应该没出事,要是命魂灯灭了,陈甫泽早就把山推平找人了,而不是闲心逸致地让我过来。应该只是失联了,他们可能怀疑他又跑去哪里逍遥了。”
“但黑鹤云不是这样的人。”
卫听雨自顾自说完,黑眼睛暗沉下来,直勾勾看着楚越之。
“——能把一个化神困住,你觉得这事还简单吗?”
楚越之一时无言,坚持道:“要真是这样,你就更应该告诉他们了。你应该有药老的联系……”
“原因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卫听雨平静地打断他,眼里没什么情绪,“你不用给我装。”
“?”
“杜若来了这边,有她的灵力帮助,能大大提高传送阵的输送效率。药王谷的传送阵你也见过了,通往大陆各地,通往大大小小的宗门,都有——当然,包括你们华穹宗。”
卫听雨语调很慢,像拿着手术刀,沉静地扎进创口:“你觉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区区一个药王谷?”
楚越之呼吸一窒,片刻后,低声道:“这太危言耸听了吧。”
“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况且,要我说,药王谷的传送阵远比两岸的百姓更有价值。如果是由我策划,所谓百姓,不过是利用你们善心的一点手段罢了。”
卫听雨耸了耸肩:“事已至此,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正常疫情,恰巧被邪修利用了,只要解决他们就问题不大;另一个我猜你也知道了,是邪修们蓄谋已久的,挑在陈甫泽碰巧外出的节点,目的非常可疑。”
“若是第一个,没必要告诉他们,随手解决了就是;若是第二个,那就更不应该告诉他们了。我不允许药王谷被什么有的没的狗玩意儿进去撒泡尿。”
“难道你愿意看到你的华穹宗里,进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污染你们宗门的弟子吗?自然,你们天下第一剑宗举世无双,不害怕这些,但若真的谋划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对方有那么蠢吗?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就是轻视你的对手。今天能困住一个老化神,明天就能趁你们长辈都为了无极之心外出的时候,杀戮你们的子弟。”
“人都是有私心的。楚越之,你就算修了无情道,你也不能骗过你自己。”
“你真的觉得,这一城的百姓,有你们华穹宗重要吗?”
“……”
——良久的沉默。
一秒之内回答不上来,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卫听雨静静看着楚越之,等着回话。
所以很讨厌无情道这个冠冕堂皇的正道啊,表面上无情无欲堂堂正正,实际上,人的那点偏见和偏心,又少得了哪些呢?真糊涂装糊涂的区别罢了。
倒不如他坦坦荡荡。
卫听雨一定要听到楚越之的回答。他喜欢看人被赤裸裸揭露的那一刻,最深层的滚动的真实的情绪。
那么的生动、鲜活,不容一点点可笑的幻想。那就是生命啊。
那双浅色眼睛里,转着全人类共有的、刻在基因里骨头里、流传了上千年的东西。
因为这一份私情,那透彻干净的冰蓝、细密挺翘的睫羽、干脆利落的双眼皮,全都褪了颜色,变成了……
人的眼睛。
仅此而已。
很久,久到卫听雨打了个哈欠,认为再怎么好看的脸还是不如自己顺眼,正要揽镜自顾洗洗眼睛,就听见楚越之慢慢地说:
“——你要我做什么?”
他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止住了,眼角溢出半星生理泪水:“嗯?”
“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是要我去做什么。你直说就是。”
“哦?开窍了?”
楚越之平静道:“你一直这样。”
不然都懒得和人解释,一说话就是要骗人去做事。
“说得我好像要你命似的。安心啦,只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毕竟你老跟着我,早晚你也得知道,不如我先给你透个底。再说了,才到半天,也不可能什么都查得水落石出了,且等等吧。说不定真的只是我危言耸听呢。”
主要是,先站稳同一阵线,防止他以身犯险时,猪队友还怀有二心。
卫听雨安心了,躺会床上,继续翻起那本邪术书。
……他也知道才到半天啊?再查下去知府每天穿什么内裤都被他知道了。
楚越之匪夷所思看了他一眼,想不明白他天天跟个废人似的躺着是怎么查事的,索性直接问道:
“你让你的傀儡们去干什么了?”
卫听雨懒得理他,片刻后蓦地一抬头,感觉楚越之站他旁边,似乎蠢蠢欲动要拔剑的样子,才不情不愿回答道:
“贰继续全城搜查可疑人物,叁去了城府,看看知府有没有对杜若有所隐瞒。”
楚越之觉得不对:“你没跟着杜若去,怎么知道知府说了什么?”
卫听雨看白痴般看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靠枕,不再说话了。
……他和杜若接触那么多,放根傀儡丝也正常。
等等。
楚越之:“你师姐你都给她放傀儡丝?”
“我又不对她干什么。不过她这感知力怎么这么差呢,得想办法给她提个醒。”
楚越之:“?”
当晚,杜若气势汹汹冲进房间里,拧着他,把人提溜得半悬空。
“——卫二!是不是你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下午的世上只有师姐好!还有,乐半夏吓得跑过来跟我说你被辜负了,这是什么意思!!!”
楚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