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城内出现明显病症者增多,甚至有不少人或因事故、或因病发,暴毙街头。
一时城内人心惶惶,但街上的繁华却不见丝毫减少,车马不断,往来不绝。
杜若忙得脚不沾地,原定明日启程,却又因“意外”,推迟了数日。
她匆匆传音告知过卫听雨二人,几乎在营地里住上了。
卫听雨靠在靠枕上,拿起放在床上桌的元夕花茶,岁月静好地读着书。
厚厚的不属于他的大部头上,被他毫无道德地写了不少笔记。
书是陈甫泽硬塞的《邪术通考及案例分析》后两册,他已经读完了,正在大要地再翻一遍。
花茶是刚吩咐楚越之去买的,是他以前就爱喝的老字号。
在楚越之眼里,这家伙除了时不时使唤他跑腿,还玩了会儿线盘,让序号壹出去过一趟。此外就整日地瘫痪在床上,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竟一次也没见他修炼过。
话说回来,自去年见到卫听雨以来,确实没怎么见过对方打坐修行,只是偶尔回复一下灵力。
察觉到楚越之一直在看着自己,卫听雨放下茶杯,随意道:“今夜我得去分宗一趟,你要来吗?”
“……来。”
卫听雨再度端起来喝了口,反问道:“你确定?”
“我不会出手的。”经过两日的犹疑,楚越之顿一下,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我也不会阻止你。”
“真是婊/子立牌坊,又当又立。”
卫听雨轻啜一口茶水,本也没打算让他一下子答应,底线是要一步步压低的。
“唔,那随便你吧,反正你硬要跟着的话,我也拦不了你。”
“对了,这几日你恢复得怎样了?过来我看看。”
卫听雨伸出两指,搭在对方手腕上,感慨道:“不愧是蟑螂剑修啊,天天头破血流着身体也就习惯了,自愈能力这么强——我看你现在回到化神修为了吧?”
楚越之没说其实早就有了,点点头。
“之前吃了我那么多灵丹妙药,还劳心劳力给你做过手术,你后续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静养就是。先前开的药,吃不吃都可以,效果差不多的。”
按计划读完了书,卫听雨心情不错,多说了两句,捏着瓷杯,慢悠悠翻书。
“如果想要恢复快些呢?”
楚越之看他如老头子般喝着自己买来的花茶,疑心对方是觉得这两日自己太“乖”了,态度才这么好。
“没必要。先前吃的天品优,你还没消化完呢,太急于求成,只会境界不稳,徒增走火入魔的风险。”
见他不服,卫听雨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
“等哪天你修仙修疯了,被扭送到药王谷让陈甫泽治疗,就知道后悔了。我倒是无所谓你作死,但万一被那老家伙的火眼金睛看出我给你留了这么一个隐患,倒霉的还是我。”
“……真有这么严重吗?”
“我是医师你是医师?”
想到待会要做什么,卫听雨眉眼弯弯,心情愉悦:
“送你个温馨提示,恢复后不要想着升境界,先压个好几年,你吃的那些东西,好处大着呢,也算是因祸得福。但你要不听话,它们就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都在后头等着。”
“哦。”
“话又说回来,你欠我那么多债,要不干脆卖身还我?你真以为一个刘承德的脸这么大,能换我对你这么好吗?”
……好?
楚越之只觉得自己这是被压迫太久了,对方语气稍微正常一些,都差点以为这家伙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面无表情,断然拒绝:“不。”
#
亥正时刻的分宗,正门外已无长龙,室内却依旧人满为患,不时有病人被紧急送来。
厅内天花刷成纯白,冷冷地映着迎来送往间的生生死死。挂灯垂下,亮如白昼。
弟子们轮换休息,每次两三个人,只能休息片刻,一有突发事件又得接着顶上。
纵使金丹修为不需要睡觉,连轴转上这么多天,也让人头昏眼花,无暇他顾。
一位道士蒙着眼,身着破败的青布袍,拄着拐杖,一步一探地走入门内。
木棍敲击的嗒嗒声,很快吸引了在旁歇息的一位弟子。
他连忙上去扶住人,一边引路,一边问道:“这位道友,可否说下具体病症?我为你开个号单。”
瞎子透过灰蒙蒙的布条,看他一看,旋即扫过一遍大厅,没有发现目标对象,道:
“贫道来此,是为寻一位卫姓道友。”
弟子一愣:“哪个wei字?是唤何名?”
为避免事端,见叶自然不会随意向药王谷中人提起卫仁,摇头不语,等着他主动露面。
“是不清楚他名讳吗?那……”
“贫道在这等着便可,打扰了。”
弟子替他寻了把椅子,扶他坐下,才一头雾水地走了。他很快忙起来,将这事抛之脑后。
不多时,门外施施然来了一位锦衣青年,眉目俊郎,双眼如星。
他身后跟了个白衣青年,清如皓月,剑鞘仿若孤月的白刃,轻盈地挂在身侧。
透过易容术,见叶从那不着四六的气质上,一眼认出卫听雨。
隔空对视,对方盈盈地弯一弯眼,与没认出自己的弟子敷衍着,却向他传音道:
“这儿不方便,咱上去聊?”
见叶站起身,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路过往来的众多医患,一路无阻地上到封禁的三楼。
楼梯前方是一大片空白。卫听雨拿出一枚令牌,在某处墙上按下去,眼前骤然出现一道紧锁的窄门,和旁侧一间保卫室模样的小房。
内里坐了个弟子,不停点着头,睡熟过去,竟一点也没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定然是卫听雨的手笔。
见叶当然知道这是哪里,也知道门后是什么。
他站在楼梯口,相当自觉地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拐杖上,一言不发看着卫听雨。
只见对方就地取材,将门口的椅子推过来,又从储物空间自取一把座椅,自顾自坐下,笑吟吟道:
“坐——不必管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
……卫听雨请自己来这里谈话,是为了表明他已然知晓他们的目的,是对他们的一种示威?
见叶不认为卫听雨会做这么无意义的举动,却又对这疯人的脑回路和精神状态,深表怀疑。
但既来之则安之,他淡定地在传送阵门口坐下,仿佛这里只是一处普通的大堂。
反正这躯壳不过是个凡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不如看看这疯子有什么意图。
卫听雨的朋友并未坐下,立在他身后,挺如一株雪松。他的衣裳洁净平整,腰间规规矩矩束着腰带,直肩细腰,身量颀长。
他微微垂着眼,浅色眼眸中的情绪很淡。与其说像是清冷出尘的仙人,倒不如说像过度抽离的一片纯白。
那种清冷,更像是清澈水面上的细微反光。或者说,这应该是一位被保护教导得很好、从未沾染过人情世故的高山修士。
反观卫听雨本人,身着深色飞鱼服,金银纹饰亮丽夺目得要飞出来,腰带斜斜系着,显出一把腰线。
这人体态懒散地靠在椅上,瞳孔漆黑,薄唇上的笑意轻佻而散漫,骨头内外浸透了贵公子习气。
除此之外,这人的眼珠很深,里面一刻不停转着念头,笑意不假,可也没多少人情味。
若是将他的骨头和灵魂丝一根一根敲开,也不知在这副皮囊下,有多少令人惊喜的东西。
只可惜卫听雨恰好是木灵根,另有用途,没办法拿来做实验。
无论见多少次,见叶都不觉得这两人是一路人。
但那白衣青年的幻境却让他感到疑惑:
要是关系好,怎么这么轻易地拔剑相向;要是不好,怎么攻击得如此不痛不痒?
见叶早就看出来,卫听雨上次发疯自爆伤得不轻,仍有隐疾在身。假若那青年真想要卫听雨的命,那这疯子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年纪轻轻就有化神修为,还未受过世事磨砺,这样的人,还真的不多。
见叶对此倒有些猜想,若真是天下第一剑宗那位不出世的天才,那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利用一下,稍稍做些手脚。
不过坏处也有,弄走一个被除名的药王谷天才,还算好糊弄。
但要剜掉华穹宗的一块心头肉,那风险就太大了。
心思千回百转之间,只见卫听雨眼珠转过一圈,道:“邻里相处这几日,我们还没彼此介绍过呢,你的道号是?”
“见叶。”他的目光掠过卫听雨,直直落在白衣青年身上,“敢问这位施主?”
“华穹宗天阙山楚越之。就他们那百年化神的心肝大宝贝。”
卫听雨笑嘻嘻的,那唇角的一个浅凹分外显目,毫不犹豫出卖“朋友”,却对自己避而不谈:
“我就不用介绍了吧,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楚越之:“?”
见叶起身抱拳,礼貌道:“久仰大名。”
楚越之条件反射回过礼,蹙着眉间,看向安坐的卫听雨,忍耐下来,决定晚些时候再追究。
“这次请你过来呢,是为了和解一下我们之间的恩怨,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比较好。上次那位小僧人,我很抱歉,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我助他突破至化神,也算是将功补过,有劳你转告他,我真挚的歉意。”
……将功补过?他一介邪修,猝不及防面对化神劫,好险没给劈死。
见叶眉头抽搐一下,半个字儿不信,微微笑道:“一定。”
“我知道你们对我多有顾虑,但我今日请你到药王谷宗门传送阵见面,还亲自把人弄晕,这也算得上有诚意了吧?”
卫听雨似是无奈地改了语调,放慢语速道:
“你们知道,我早在七十年前就被逐出师门,我俩又是同行,你应该知道,其实我压根不在乎药王谷这么些人的吧?当然,杜若他们不算。”
“我这次就是来和你好生谈谈的:你在这地方上要做什么,我不插手;但某部分人的全部东西,你们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这个传送阵,就是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