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险些被卫听雨气晕过去。
他活这一辈子,一百年了,头一次见到有人能疯癫成这样!
什么叫做,把自己的身体弄丢了?!他怎么没把他那聪明得要命的脑袋也扔了呢?!!
某个疯子的身影一晃而过后,楚越之恨不得手刃了这歪门邪道,咬牙切齿地查看起对方一股脑传给他的信息。
由于某疯人的精神能力强得可怕,是以他能够在脱离□□的情况下,继续操控灵魂。
楚越之毫不怀疑这家伙能轻而易举地夺舍任一普通元婴修士,一边恨得咬唇,一边提出让他暂时寄住在自己神府里温养。
但那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不仅不假思索地拒绝,还用那种眼神看他、怀疑他,如今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就凭那短暂维持的领域,对方的状态此时定然好不到哪里去。他真搞不明白那疯子又在犯什么倔,跟一块硬圆骨似的,骨碌骨碌就不见了。
怪不得恩泽天下的药老总被那玩意气成这样,真是……有病!
楚越之气了一阵,念着心经勉强静下来,定睛瞧向四处的景色。
那邪佛和某邪修不知将他弄到哪里来了。眼前盛开的一片花海间,赤橙红绿青蓝紫,纷纷扬扬长了不少颜色。
天上没有太阳,信手涂鸦了一道淡紫色,乱乱点了些星光似的黄,光不知从何而来。
他站在其中,脚下没有影子,像走入了一幅油画。
粉红的水边停了只青色的船,挂着船桨,风来一阵,就摇一阵。
水上亮了些波光,摇摇晃晃,肥得像绸缎,随风扭动身子。再远些,天际线以外,只有赤裸裸的一片空白。
楚越之在花海里走了一会儿,草下不知何时生了些藤蔓,幽青青,蛇一般游走,偶然舔过他的脚踝。
袜上便湿润了一点。
他没感受到敌意,低头看去,藤蔓缠住他,游走一寸,便濡湿一寸。
另一端则躬起来,遥遥点了点那只船。
“我不去那里。”他说。
藤蔓恼羞成怒似的,愤恨地绞起来,又拖又拽,拉着他过去。
楚越之点出些灵力隔住这东西,顺带烘干了自己的裤腿,低了低眼,声音很淡。
“你要我替你做事,就把话和我说清楚,卫听雨。”
“我不是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说,魂体受伤和□□受伤一样,都是有痕迹的。它抢了我的身体后,懒得和你打,跑了,我跟着那玩意流下的‘血迹’,一路找到了这里。但是我现在快要完蛋了,没办法和你出来一起找。这回听懂了吗?”
某人的声音直达他的脑海,听上去毫无悔改之意。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楚越之压抑住想把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家伙揍一顿的冲动,声气平淡道,“你快要死了,那为什么不跟着我?我能保护你。”
“什么跟不跟的,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楚越之一掀眼皮:“撒谎。”
“……”
卫听雨软了些语气,气若游丝:“我现在没力气和你吵架,你再不找到我的身体,我就要散掉了。到时候,你可没办法和陈甫泽交代。”
“你大可以找人夺舍。反正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卫听雨差点怀疑自己快噶了老耳发昏:“……这?你一正道叫我去夺舍?——不是,那些垃圾玩意你觉得我看得上?你在侮辱我?”
楚越之冷笑一声:“死了还挑。”
“那邪门玩意儿到底给你看啥了,怎么脾气这么大,你家华穹宗知不知道你今个儿破道心了?指不定它偷偷给你灵魂打了炸药。”
卫听雨嘟囔一句,敷衍道:“好了这里太远了,准备没信号了,我要下线了,你快去吧。晚些回来我讲给你听,行吗?”
“不……行。”
话音未落,那藤蔓软软地垂了下来,埋藏在草色里,倏忽消散。
楚越之青着脸,不停默念心经,抬步走向那艘小船。
他抽起船桨,轻轻一推,离了岸边。
风簌簌吹来,吹落一大片花。
波光荡漾间,各色花儿飞了一天,娉婷点开一圈圈水花。
顺流而下,从一片海,摇到一条溪。
飘过弯弯绕绕的山路,掉入一片湖。
湖心有一片小洲,洲上栽了棵巨大的菩提。
——和先前的情景一模一样。
楚越之靠了岸,正要放下船桨,它却突然疯长起来,长出众多枝蔓,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小船眨眼便沉了下去。
他轻松一跃,落在岸上,歪一歪头,看见树下坐了个人。
那人照旧穿着那身不得体的衣服,黑衬衫敞着口,挂着些金属装饰。一双小腿交叠在一起,压在青草地上,衬得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露出些淡青静脉。
对方抬起头来,眉眼漂亮如白瓷,张扬的色彩落下几笔,落出一张泛不起任何绮念的干净脸蛋。
见了他,那人不弯唇眼,平平静静点一点头。
“楚施主。”
用的那疯子的声音。
楚越之唇角下垂,拔出剑来,瞬息抵住他的喉咙:“——出来。”
明明是仰着头,看人却自带一种高位的悲悯。祂无波无澜道:
“尔之所见,皆为虚妄。”
楚越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目光却透出去,回到了从前。
……
白山之间,白衣少年提着剑,挥斩劈砍,四季如此。
再往前,另一白衣少年,又一白衣少年,年年月月日日,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他们有男有女,年纪有大有小,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少年楚越之挑起雪中一粒雪,发上落满了白,整个人被洗成一尊雪,眉眼利如刀锋,长眼睫挂着白光。
他收剑入鞘,腰杆笔挺,在家族大比里,不出所料地拿下第一。
又在比武论道里,众望所归地拿下第一。
时光眨眼翻篇,万丈高楼灭,照旧有不少少年英杰,出尽风头。
而这日渐衰微的大道里,数不尽的天之骄子,落为一黄土。他家的传奇先辈,一一归了黄泉。
时光倒流过一圈,转到万年前,白衣仙人踏破虚空,得道飞升,天地为之让路。
流到初问道时的古老日子。
抱着各式武器有着各式秘法的人行走江湖,各个小宗门开遍四野,互相切磋融会贯通,华穹宗那时还只是城郊的一处学堂。
再到人们不曾发现灵力的日子。
他们用茅草和木头搭建屋舍,围着皮裙,意外掌握灵气的人被尊为大巫者或首长,为部落生存忙碌一生。
最后竟飞速向前,跳跃式前往未来。
无数的光芒像是从不回头的水,融成看不清的乱流,一闪而过。
茅房、田地、篝火。
村落、牲畜、庄稼。
客栈、车马、刀剑。
金楼、高山、纷争。
在过度饱和的色彩中,它们一半碎成沙,一半融成水,混在一起,一同卷向了他曾见过的各式各样的
……
——空间乱流。
世界终归毁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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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动了动被捆缚在手术台上的三肢,颇为唏嘘。
一条大腿被随意扔在不远的桌上,桌布上血迹斑斑,旁边的器械冷光闪烁。
半长发痒痒地滑过脸颊,他稍稍歪歪头,手指一勾,白线爬进重锁,咔哒一声打开。
他费了些劲坐起来,垂着一条腿,转头看了看四周:
狭窄的手术室内,挤挤挨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械瓶罐。
仅隔一寸的另一张手术台上,躺了位波浪卷发的少女,臂膀被卸了一只,放在那条大腿旁边。
咔哒。锁链再次打开。
少女动作呆滞地爬起来,下地,拿过桌上的臂膀,交给卫听雨。
卫听雨手脚麻利地替她安了上去,很快,少女装上他的大腿。
他慢慢下来,简单检查过两只娃娃的身体状况,没有什么大碍。
但是灵魂空了。
他操控着序号肆的身体,大致看过一圈,翻看起桌边的实验笔记。
字潦草难看得要命,四处乱飞。
他眯着眼辨认一番,决定不再浪费时间,随手揣兜里后便拧门离去。
说不准见叶什么时候回来,他如今操控着两具空壳,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长长的甬道里,左右陈列了不少实验室。
卫听雨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推门进去看过好几次。
里面多是普通修士,均已奄奄一息,瘫痪在淌满血迹的手术台上。
他们的灵魂也是空的,徒有一个壳子。
卫听雨翻了翻一旁的笔记,忽然灵机一动,指尖点火,通通烧了个干净。
他一边衷心希望见叶没有备份,一边愉悦地迈着步逛游,并不打算对那些修士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