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几乎要将竹子给盯穿。他无聊得心痒痒,很想直接把顶给掀了。
门口轻敲一声。随后,一道轻得几乎没有的脚步,走了进来。
“老头,干脆你给我本书看吧,这样下去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是我。”
来人声音清冽,淡如冷泉,话里听不出情绪。
卫听雨一愣,语调一变,相当不待见道:“你还没走啊?怎么还没回你华穹宗去?”
楚越之本也没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会有多么良好,面不改色地绕过屏风,站到他床前,公事公办道:
“药老让我来替你换药。”
卫听雨嗤笑一声,这死老头嘴上一口一个指责他使唤人,自己用得不也挺爽快。虽然目前以他在药王谷的身份,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来帮他。
“他人呢?”
“有事外出了。”
卫听雨刨根问底道:“什么事?”
“不知道。”
楚越之垂着眼,引着水流灌满木桶,稍稍加热过,拿出药包加进去,等了片刻,才说:“可以了。”
他移开视线,并不看卫听雨。那家伙脑袋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眼珠子一转一转的。
楚越之背过身做了手诀,一团蓝雾便包住人,囫囵解了衣服放进水里。
卫听雨脑袋在木桶边重重磕了一下,猝不及防呻/吟一声,不满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
楚越之走到屏风外,拿出一枚晶石怀表,正襟危坐。
成天这么砸来砸去的,卫听雨疑心自己脑子早晚有一天被撞傻。
他勉强动了动脑袋,试图调个姿势,身体却如重石般一动不动;又看看如避蛇蝎的楚越之,咬咬牙忍了。
“前两天陈甫泽找我算账了。”
楚越之嗯了一声。
卫听雨提醒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哦。药老怎么说?”
“我是让你问我问题的吗?我是让你交代一下,你到底说出去些什么。”
楚越之沉默片刻,冷淡道:“我认为我没说传送阵那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本来楚越之就是陈甫泽派来监视他的,卫听雨并不意外这家伙会往外吐东西,说生气也算不上,但对方这态度实在是让他有些恼火。
“那你可是好心啊。要说谢谢吗?”
“你又发脾气。”楚越之盯着怀表,黑色指针一格格跳动,陈述道。
卫听雨气得笑了一声:“行啊,那我们来心平气和地算一算。这次是陈甫泽让你跟过来的,你的所有行动,都是出于他的意愿,对不对?”
跟楚越之这一根筋相处,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费太多脑细胞,也不用装什么形象,直说就行。
楚越之一顿:“基本是。”
“不基本在哪里?我有要求过你跟着我,硬要帮我吗?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你要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是。”
“那你帮我的所有代价,你去跟陈甫泽讨,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别指望我会承你的恩情。”
卫听雨想了一想,补充道:“从前的事也全部一笔勾销,不管是我带你来找陈甫泽修剑,还是给你吃的那么多天品优——除了当初在鬼都立下那誓言。在你告诉我刘承德的事后,你我再无瓜葛。”
楚越之皱一皱眉,手指捏了捏怀表:“我没那意思。”
“行,随便你怎么想,爱心泛滥助人为乐也好,趁机做下人情日后索要也罢。总之,我话放在这里了,我不认这账。”
“……怎么你总是算得这么清?”
卫听雨很好奇这个“总是”从何而来,但他没反驳,嘲笑道:“不算得清些,你以为谁都和你像个婴儿一样让人从小养到大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楚越之捏着表,指针机械地跳动,一格一格,滴答滴答。
“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恢复完了吗?”卫听雨突然道。
楚越之一瞬间就明白他想问什么,冷冷道:“我最近不会告诉你刘承德的事。”
“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的状况。”
卫听雨从鼻子嗤了一声:“怎么,我去送死,你不乐意?”
楚越之咔的一声盖上表,蓦地站起身:“卫……”
“打住,我可没功夫跟你闹脾气。”
卫听雨勉力靠了靠头,部分长发沿着桶壁,纷纷扬扬落到地上:“——不如我们来聊点轻松的?外面怎么样?”
楚越之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捏得表盘轻颤,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啊,只是问问。陈甫泽都接手了,哪里还有我插手的余地。”
楚越之脸色稍稍缓和,表情依旧很冷:“没有解药,各个城市死了不少人了,近几日稍稍好些,但不多。前日辛宗主和几个人上山来,问药老要不要开放传送阵。”
这事他知道,还极力劝阻过陈甫泽不开。卫听雨扬扬眉,问道:“那几个人是谁?陈甫泽答应了?”
“不认识——他说要考虑一下。”
卫听雨松一口气:“听老头说,那日有两个妖族追去空间乱流了,情况怎么样?”
“回来了,说是跑太快了,没找到。现在他们已不在山上,难得来一趟药王谷,要四处玩玩。”
这是旅游来了。
卫听雨颇有遗憾,腹诽一句,又道:“那杜若他们呢?有没有人员伤亡?”
楚越之一顿,神色古怪地说:“没有。只是……乐半夏闹着要见你。杜堂主没同意。”
“哦?为什么?”
“说是有东西要给你。”楚越之抿抿唇,没忍住道,“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卫听雨很是莫名其妙:“我哪里有干什么?你不是都看着吗?——那你替我见一趟呗,就说我有事外出了,然后你再把东西转交给我。”
“她要给你什么?”
“不知道啊。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
楚越之收起晶石怀表,走到屏风后,面无表情道:“时间到了。你该出来吃药了。”
卫听雨:“……这会儿陈甫泽不在,天天在这泡着,少吃一次也不会死。”
那人只有脑袋露在水上,墨发一半飘在水中,一半散落地上。脸颊晕得霞红,像是有粗心的人,一不小心往娃娃脸上点了一大圈腮红。
他似乎是折着腿,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桶里。温润的水汽冒上来,像雾一样,若隐若现地遮住他的脸。
……有一种活该的可怜。
楚越之冷漠地拒绝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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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都是楚越之来帮他。
面对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人,卫听雨没有什么话好讲,使唤他去翻了些阵法书,半瘫在床头,慢慢翻着页。
一周的疗程后,这会儿他上半身已经勉强能动了,但仍如扎破的气球一般,存不得也用不了半毫灵气。
这天,楚越之来得晚些,手里拿了个布袋子,绣着茉莉纹饰,认认真真绑着花结,封口严严实实。
“乐半夏给的。”他垂了垂眼,递给卫听雨,“一定要你自己打开。”
“这么多天了才拿到手?”
卫听雨一扯绳结,里面厚厚地装了一大摞纸,中间夹着一小块布用以区分。
前方均为羊皮纸,狂草密密麻麻地书了一页又一页,下方还垫着一块留影石。
后方则是鬼都专用的公文纸,一条条横线里,小楷秀气,纸张右下方盖了令部的公章。
“她一定要亲自见到你,不肯让步……我再三发誓不私自打开,她才同意的。”
楚越之没有自觉离开,探头看了看。
卫听雨也不避讳他,嗯了一声,径直翻看起来。
第一份是见叶答应的解药研究方向,以及神木空间的具体情况。
这怕死的家伙实在是怕欠下天谴,写得比背调还详细,甚至放了块留影石,做了一番免责声明。
第二份是他进素回谷前,让新铎带来的鬼都酒后闹事的资料,以及曾经调查药王谷某些地区的汇总报告。
不得不说这狐狸真是机灵,在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不约而同和见叶选中了最为天真的乐半夏,代为传话。
他从其中抽出那份解药方向,刻录过后,让楚越之随意交给药王谷长辈。随便谁都行,总之不能单独给某一个人,谨防有内鬼偷偷昧下。
楚越之一怔:“那直接交给杜堂主或辛宗主?”
卫听雨抬头扫他一眼:“保险起见,不行——等等,干脆你私下给每个长老一份,全部试一遍,看看能把谁诈出来。实在不行,我这里还有影印版给陈甫泽嘛,等他回来好了。”
楚越之:“……我不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