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平滑下榻,简单行了礼:“陛下万福金安。”小皇帝脱了斗篷和大氅,随便摆摆手就找了位置坐下。
这小孩不知道是被那碗奶茶所折服,还是实在找不到人陪他玩,这已经是林千平第五次在福寿宫碰到他来串门了。
每次来也不主动说话,就好在这儿吃喝点什么。导致林千平极度怀疑是御膳房克扣皇帝饮食,虐待还在发育期的弱小儿童,才让小孩时不时的就要跑来这里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次数多了,王清虞这个自来熟就受不住沉默,经常和小皇帝说些有的没的的家常废话,小孩也都一一回应着。林千平逐渐在这种熟悉的走亲戚氛围里放松下来,偶尔不咸不淡地接上一两句茬。
“什么酒?”小皇帝舒服地坐在放着软靠枕的圈椅里,脚尖刚能贴着地板,显得颇有些乖巧。他一边吃起剥好的核桃,一边又好脾气地继续问了问。
林千平正在“皇帝一般几岁开始喝酒的”和“小屁孩喝酒影响发育别问了没你事”的头脑风暴里纠结着,忽然从关紧的窗户旁吹过一阵带着花香的凉风,杏妖开心的声音就在房内响起:“我想到办法了!”
王清虞神色如常地无视他,继续哆哆敲着核桃;林千平还在紧急思考语言的艺术,懒得起来把他赶出去。二人都没发现刚刚还在吃核桃的小皇帝已经停下动作,往日镇定自若的小脸难得挂上些惊愕,和杏妖一对上眼,就不自觉喃喃道:“你是谁?”
两个大人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就见杏妖浮在半空中活泼地左飘飘、右飘飘,小孩儿的脑袋就和向日葵追太阳一样跟着他左转转、右转转。林千平本想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就让这小孩以为只有自己见鬼了最好,没想到那个脑子根本没恢复的杏妖玩着玩着就兴奋地冲着她们喊:“诶,他能看见我,你们快看……”
别看了,再看是想我俩真变成鬼来揍你吗?哎不对,他这回怎么又能看见你了?
除了小皇帝,在场的两人一妖全都顿感不妙地停住动作。但令所有人和妖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古代小孩不但对怪力乱神的设定接受良好,还罕见地展现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好奇心来:“你是鬼?还是妖怪?”
要不说新脑子就是转得快呢?林千平感叹,这么快就接受了吗?不惊讶一下怀疑一下害怕一下的吗?你这样真的显得姐姐们很逊耶。
杏妖看了看左右两个队友,一个已经合上眼似乎快要圆寂,另一个则定在原地假装自己是坨空气。他是个脾气温和且懂得礼貌的妖精,既然没人反对他说话,那当然要回答人家的问题了:“我是妖精,是杏树妖。”末了想想又补充道:“我是好妖精,不吃人的。”
闻韫想起见过的蛇尾和鳞片,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妖精也有好的吗?”
“当然。”杏妖点点头,又挺挺胸膛:“我还要帮你们杀那个坏妖精呢。”话音刚落,王清虞手里的锤子就“当”地一声敲在桌上。林千平急忙出来转移话题:“那个酒呢,就是一种……”
“就是用来杀他的!”杏妖一提到这个就活跃得不行,嘴巴快得拦都拦不住:“我终于想起更好的办法了,其实呢换成茶水也行,汤水也行,只要……”
林千平摸不到这妖,只能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猛打手势要他闭嘴。
“皇上,这其实不过是戏法而已,世上没有什么妖精的……”王清虞干巴巴地笑着解释,企图用些哄小孩的话糊弄过去。只是越说心里越没底,声量也逐渐变小。
闻韫没有搭理他们,原本靠坐的身体此刻微微向前倾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不重要的地方,嘴巴不时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话。他出神了多久,林千平就扭着身子在地上跪了多久。终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从茫然缓缓变成有些不正常的冷静。他坐直身体,眼神平淡地看向跪着挡在杏妖面前的林千平,终于开口:“你们要杀的,是国师?”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林千平却听出了肯定的意思。她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如何解决现在的情况,只好跪在地上无言地直视着这位少年帝王的眼睛。
皇帝没有得到回应,但似乎又从对视之中得到了答案。
沉默像蒸汽般蔓延在屋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良久,小皇帝敲敲扶手:“把酒给我。”林千平大松一口气,眼神示意王清虞去拿酒坛分装。
国师和皇帝关系,在坊间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好坏,都是在同一个前提之下展开的:皇上的母妃早逝,是国师将皇帝带在身边一手养大。现下只说要没收作案工具,已是幸运至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杀回头判个重罪。林千平跪在地上暗自盘算着假若真的要被治罪,该如何陈述才能把王清虞尽可能地摘出去。
就在她脑中激烈演练的时候,王清虞已经把装好的小壶杏酒捧到了皇帝面前。小皇帝穿好斗篷,接过酒壶小心地放进衣服里。也未再多做停留,确认院内无人后便要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低语:
“我会让他喝的。”
林千平恍若隔世般站起身走到还未关上的房门前,看着皇帝走过拐角。
眼前有很多颜色,红色的柱子、金黄的墙瓦、常绿的植物。看是都看到了,却没有一个景物能进入脑子里。
终于有风刮进房间,一点凉意化在脸上。她如梦初醒,抬头去看。
初雪似米粒般从青白的天空飘落,在红、黄、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