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喧乱的脚步声已然远去,这间金碧辉煌的寝殿迎来了短暂的宁静。王德鸿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便显得那么巨大,那么嘈杂。他又压低嗓音,轻声细语地呢喃着,寻找自己的陛下,想喊他起来,该用午膳了。“皇上?皇上……”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吃饭呀,您都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皇上?
闻韫已经主动绝食近半月了,他吃得极少,清醒时从不接受任何食物,王德鸿只在其半梦半醒时能够近身为他灌些汤药粥水。因而他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个关节灵巧的瘦削木偶,半合着的眼睛暴突在外,脖颈已然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任由身体垂头搭脑地靠在砖墙边。
塔顶的宝石还未安上,墙面只凿出点点空位,等待着组成耀眼的星座。螣禹将怀里捧着的各色石头挨个填入空洞里,黄玛瑙、白玉髓、青金、水晶、珊瑚、翡翠……角、亢、氐、房、心、尾、箕,七星宿拼成龙型,在这简陋的塔内闪着炫异的光彩。
螣禹退到中央,满意地环顾他的作品,激昂澎湃的情绪在胸中鼓动,令那张好看的脸庞扭曲地大笑起来。
夙愿今日将了,如何能不畅快淋漓?他张开双臂,抬起头享受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穿透心胸,难得地没有感到疲惫和困倦,想来是马上就能脱蛇成龙了。
他走到皇帝身边,轻轻握住那段瘫软的脖颈,高高举到风中,准备进行最后的仪式。
闻韫的眼睛终于动了,眼珠费力地聚焦在那张脸上,窒息感如海般淹没了他,红肿的面庞无法再支撑他说出什么话来。他眼角流下水珠,齿缝溢出鲜血,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说:
“快跑。”
都城内,国师的军队被调出大半,蒋易远的队伍只在城门处受阻片刻,很快便攻进城中。只是城里房屋林立地形复杂,还有不少着急逃亡的居民,士兵们接到命令不得伤害百姓,于是前进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李成悟率领禁卫军,埋伏在城内各地,不时便向他们发出突袭。
闻奕虽然在皇子当中只有一张俊脸可圈可点,但箭术也算能排上个数,只是他骑术一般,红豆惊慌的步伐便使得射出去的箭不时偏离轨道,常常错过目标。
如果魏汀在就好了,他不禁想到,魏汀聪明,比我聪明,他知道该怎么让红豆安静下来,他聪明,又稳重,一定……
李成悟大喇喇出现在前方,混乱的交战队伍后边,一面旗帜上挂着一枚头颅,骄傲地迎风飘动。
闻奕不巧看见了那面旗帜,又不巧认出了那张血脸。常年练习箭术的人目光敏锐,直觉出众,他们能在复杂的色块中精准地捕捉到重点。如此熟悉的,那么残酷的重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不受控制地大喊出声,金属头盔内嗡嗡回响着他的怒吼,在所有人纷纷抬头看天的一瞬间,红豆突然停住脚步,于是利箭终于得以笔直出发,如破竹之势猛地刺向他的目标。
天空中雷鸣阵阵,一只巨大的黑龙破开宝塔,在云雾里翻腾游弋。
李成悟被射中胸口,从马上侧翻倒下,死前脸上仍保留着惊愕又欣喜的神情。他麾下的士兵们全都丢开武器,跪倒在地,崇敬而惶恐地连连拜伏。
那头黑龙的身躯时隐时现,不甚轻巧地游往高空。假若有人愿意细看,就能发现那漆黑纤长的龙身上,一只龙爪也没有。
林千平被母亲塞进车厢,腿上脚边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凌乱包袱。她受过几次针灸治疗,神智清明不少。
“娘……娘?”她茫然地喃喃着,看着徐芝年语气急切地嘱咐冬葵。陆茴坐到车前,抓起缰绳催促她们的动作。
“娘去找你哥哥,很快就回来,不怕啊。”她抚过女儿的面庞,匆匆替她把头发挽在耳后:“很快就来。”
马车从小路躲开混乱,一路长驱直到城门口。车厢暂时停留几息,很快接着摇晃颠簸起来,林千平紧紧抱着一个装有金银财物的锦布包袱,不时帮着冬葵捞起快滑至门边的行李。她们越走越偏,路面逐渐出现大块砾石与植被,轰然的雷声自天空响起,车便走得更急更快。
震天雷鸣中忽而突现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陆茴紧揪缰绳,车被逼停在路边。
“你们是什么人!”她厉声呵道。
无人应答她的询问,利剑与快刀齐齐挥向单薄的车壁。
马匹高声嘶鸣,恶徒闯入厢没,将包裹尽数劫走。林千平躺倒在沙石路上,血液从她脖颈上的裂口不停向外流淌,她的嘴边冒出粉红色的细碎血沫,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懵懂无知的状态当中。
有个匪徒向她走来,想要拿走她头上的首饰。那人身上披挂着纹样独特的五彩布条,林千平的手长长地往前伸着,双眼迷蒙地看着那片斑斓的色彩,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无助地叫着:
“哥哥……哥哥?”
她已经懂了一些事,从前也听过不少精怪神话,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摆脱混沌,尖啸着祈求一切能够回到过去。
如果我聪明一些,如果我神智清醒一点,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老天,老天,你听到我的愿望吗?
……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