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天,很快。”汉娜走进屋内,拎着另一把餐椅摆到桌前。她双手撑着椅背,继续直直看着还立在不远处的王清虞,神态随意地说道:“今天不走。”
“为什么?…我可以,我可以加钱。”王清虞在外衣的内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钱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十个金币,还有其他银币铜币…总之很多,今天就走。”
汉娜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吃起那块浇着褐色酱汁的肉排,这令她的嘴边立刻沾上一大圈痕迹:“坐下,吃饭。”她用刀叉在空中指指那盘炒蛋,嘴里还嚼着肉块:“你嘴唇白得像鬼一样,再多站两分钟准得晕倒,就打算用这种身体跟我上路吗?”
“我不知道你遇上什么事儿了,但是看起来总归不像在被追杀。”
“先养好精神再聊以后,你没听过这句俗话吗?”
也许是炒蛋异常浓郁的香味引起了饥饿感,又或许因为是身上湿透的里衣正在令皮肤反复起着鸡皮疙瘩,王清虞突然觉得翻涌上来的疲惫似乎真的要将她击倒在地。
手上麻木的伤口惊醒般突突跳痛,指关节处的缝隙被泥土填满,使得指头弯曲的动作都不再灵活。
金灿灿的、萦绕着美妙香气的炒蛋躺在盘中,大朵滑嫩蓬松的蛋块里还掺杂着油津津的培根碎片,焦黄的油边啪滋啪滋地闪烁着。
勺子被擦得很干净,王清虞嘴里塞满炒蛋,从那还挂着碎末的勺里看到了自己糊着灰尘和汗水的脸。
那张脸鼓着两腮,嘴唇煞白干裂,一副落魄虚弱的模样。眼角边溢起泪珠,被夸张的咀嚼动作悄悄挤开,顺着那不怎么干净的脸蛋爬出一条灰黄色的痕迹。
味道不错,王清虞想到,15天,能到得了吗?
汉娜的车技很好,方向感也不错,她们在路上奔波了14天,终于在路口见到一块指着两个方向的路牌。
向右是鱼人部落,向左的牌子则写着“阿莲莫莲庄园”。
王清虞站在那道木牌前,仔细比对了上面的名字。
“就是这里,往左走。”她收好羊皮卷爬进车厢,冲车前坐着的汉娜说道。
马匹抬起蹄子,走上那条向上的窄路。
周围的植被逐渐从密集的树林退化成低矮的群草和灌木,马车滚过起伏不平的泥土路,驶进一片开阔的草坡。路的尽头是一段悬崖,海面就在天际线边闪闪发光。崖顶长有一些小树,在高高的铸铁栅栏里簇拥着一栋黄砖绿瓦的两层大屋子。
车到坡底就上不去了,王清虞提着简陋的布包,付清了车费。汉娜在阳光下欣赏着金子美丽的颜色,又上下看看正在收拾钱袋的小客人。“你脸色好多了。”她说道:“就是还有点儿黄,记得多洗洗脸。”
王清虞只朝她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向那栋房子。汉娜再次叫住她:“要我在这儿等你吗?”
那往前的脚步停滞一瞬,再度坚定地向上爬着坡,伤口已经结痂的右手潇洒地在空中左右摆了摆,棕白色的马儿恰好打了个响鼻。
常伴好运吧,汉娜在心里说道,人活着总是得要点运气,再厉害的冒险者也是如此。
四匹亲爱的小马扭转回头,嘴里嚼着带有海腥味的青草又嘎哒嘎哒地上路了。
王清虞走到那栋砖房跟前,在铁栅栏外左右寻找着人影。
“有人吗?”她高高地喊了两声,手里攥着栅栏门前后摇动几下。没有锁头或锁扣固定的小门却丝毫未动,好似被摇晃的其实是根坚实的柱子一般。
希尔金很快从花园的灌木丛后走出来,他手里捧着本封皮镶嵌着云母的精装小书,衣着整齐笔挺,一看到来人的脸,马上就认出了对方:“你好,是来领取酬金的吗?你的朋友呢?”
他上前轻巧地拉开栅栏门,兴致高昂地把这位冒险者迎入园内。他把书夹在腋下,激动但不失礼貌地走在前面推开屋门,想请人进去坐坐:“我的主人见到您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不,我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吧。”王清虞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即将完成任务的喜悦,在听到希尔金提起同伴时,眉头很是严肃地皱紧了。
她从衣服里掏出用绳子挂在脖颈上的小锦袋,解开收口,将整只手掌都伸了进去。
“唔,魔法口袋。”希尔金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
王清虞在袋中握住那尊雕像底部,轻轻向外抽了出来。雕像上还覆盖着油彩和墙灰,唯有那双眼睛在太阳下反射着绚丽的光。
“是的……就是它……”希尔金叹息般发出感慨,着迷似的从屋前的台阶走下,就要伸手来拿。
王清虞捧着雕像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说道:“先给钱。”
“当然,当然,但是我需要先…”希尔金的话还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道山泉般清冽的声音:“给钱吧。”
花园中的两人条件反射地看向声源处,二楼的窗前正站着一位银发金眼的精灵,她的样貌看上去和在城堡时差别不大,只是神态举止间多了些成熟的气息。
希尔金立刻闭上嘴巴,从平坦板正的外套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单手托在身前。
雕像和金币在两双手里完成了交换,王清虞看着眼前出现的弹窗,又深又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表情不见放松,甚至还浮出几分犹疑与忐忑。
她最后瞥过那道窗户,窗后的人已不见踪影。王清虞转身从花园投下的阴影里走到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海风紧贴地面刮开长草,高高吹起她的头发。
希尔金端详了一会儿那尊塑像,再一抬头,那位孤独的冒险者已然消失在这无限晴好的艳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