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就吃那点药能有什么好转?现在还会自己吃饭都要谢天谢地了,这什么破医疗站跟社区医院一样,看个感冒还行,大病就老老实实等着归西吧。”赵卓英嫌弃地评论起这间养老院的各种设施,期间还不忘招手又要了一杯咖啡。
“等我处理完那帮讨债鬼就行了,你直接跟我出去治,比呆这儿强多了好吧,省得哪天你又要说什么自己是个道士之类的瞎疯话…啧,一群庸医,就知道耽误治疗。”
“什么?什么道士?”林千平听到这十分耳熟的人设,忙咽下鸡蛋急急问道。
赵卓英再次从杯子后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林千平,似乎是在评估她现在的意识状态:“你前几天迷糊的时候说的啊,你一下是林家的小女儿,一下又是个道士,然后还是什么动物人…要不是他们说你这样没多大问题,我都要找人把你送精神病院去了。”
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居高临下的鄙夷神态,林千平顾不得去看她的表情,盛着鸡蛋的小半拉蛋壳掉进剩粥里,只凭着本能反应才把嘴里的东西都咽干净,接着问道:“我说的?我还说什么了?”
“我哪儿记的那么多啊,我害怕都来不及嘞。”
自己难道真猜对了?她不是年轻的林千平,只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可那些无比真实的世界又是什么?这鬼魅般的窗口是假的、她经历的激荡情绪是假的、所有遇到的和她说话的人都是假的,那这间养老院还是真的吗?…王清虞,是真的吗?
她拒绝了赵卓英的邀请,说是去什么室之类的地方,她听不清楚,也实在集中不了精神听清。她正在脑中反复回放林千平的一生,只靠肌肉记忆驱使着身体往房间走。她记得在山里奔跑、阿婆叫她吃饭、高中每天都在读书,运动会拿了团体奖、王清虞出国,她们在路边哭得鼻涕直流、后来上班,总是很累心情也不好……接着穿越了,糊七八糟的世界一股脑揉在一块儿,她是怎么经历那一切的?从哪才是开始?怎么穿越的?何时穿越的?这是穿越吗?
我是真的吗?我是谁?是林千平吗?是哪个林千平?是24岁的林千平?还是81岁的林千平?是林家的林千平?是那个茹萨?是地下城的道士?
她的喘息几欲要把身体里的氧气全给逼走,卧室里黑压压的,房卡被紧紧捏在手里,似乎快成了手指的一部分。窗外薄白的天空随意放出些光彩透进屋子里,她就站在窄小昏暗的入口处看着那一块被照亮的地方发呆。
哪道记忆才是真的?如何证明她是谁?那些写着名字的证件吗?那些照片吗?
手臂上的皮肤干燥松弛,揪起一些就像拉长一块略微变硬的橡胶般奇异,但这的确正在使人疼痛。又抬抬脚,伸伸手,动作都顺畅地依据大脑指令做了出来。摸得到墙壁,看得见色彩,也说得出话,她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具身体,又或者说,完全被困在了这里。
它熟悉但苍老,躲不离逃不开,总是用疲惫折磨神经,最后让脑袋陷入汤锅里被煮化,热烫烫地糊在所有感官上。
脖子上的药盒里只有一粒药,林千平第一次打开盖子,小心地把胶囊举到眼前观察。红白配色,软且轻,没有异味,大约也闻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她略作思考,犹豫着和水吞下。
老人家总是累得很快,林千平坐到床边,迷迷糊糊又犯起困来,便脱了外边的毛衫和裤子,钻回被窝里准备再睡一觉。
她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一些繁杂诡谲的梦境又找上门来,在那只有意识存在的世界里与她不停纠缠。
梦里她穿梭在无数个陌生的世界,有人欢迎她、有人攻击她,她无法彻底控制身体,只能被动地观赏着送到眼前的一切。梦的结局最终落在了这间小卧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从门口走到床旁,手里拿着刀或剑,斧头或是火把……那凶器飞速逼近眼前,林千平猛地挥手格挡,人在床上突突弹跳一下,明亮的室内便什么人也没有了。
时钟指向了11点半的位置,林千平坐在床上无助地往窗外看去。正对面的房间仍紧紧拉着窗帘,中庭里的树沐浴着阳光,正微微朝人们摆动身姿。
就这样当个单纯的老太太也挺好的,她想。哪里会有穿越这种奇幻的事?别再把小说里的那些内容当真了,每天晒晒太阳多好啊。
于是所有尚存的杂念都被太阳晒干,又在风里吹散。林千平第一次感觉到头脑轻快灵活,甚至开始期待中午会不会有什么好吃的饭菜。她为自己穿好衣服,想要快点到楼下食堂去。
那个白色的灯泡图案牢牢挂在视线左上角,一如既往地被大脑自觉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