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整天都在进行身体复健的活动,虽然也就睡了两天不到的时间,但衰老的肌肉总是会复苏得更慢一些。好在昨天才刚醒,今天就能下楼来吃饭了,至少不用喝个水还得喊人端到嘴边来伺候。
她出现在食堂倒不算新鲜事,但当她和林千平一起面对面坐着吃饭时,不知怎么的就成了新闻了。周围几桌正在用餐的老人都把眼神不住地往她们这儿瞟,八卦一点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林千平注意到李思雨正好坐在自己这桌的斜前方,她频频注意着两人这边的情况,一边大胆地盯着王清虞猛看,一边还要用嘴和身旁的人不停说些什么话。
“我怎么感觉老有人看过来?”王清虞显然也发现了异样,伸着脖子和林千平“低声”交谈。
“那当然是因为你俩早就出名了啊。”赵卓英推着轮椅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端餐盘的食堂工作人员。她指挥那个年轻人把椅子挪走,再推着自己填到林千平旁边的空位上,这才挂起假笑放那小伙子离开。
她显然很享受坐在这张桌子上备受瞩目的氛围,满意地用眼神扫扫四周围的人,动作矜持地拿起叉子吃她特地要求制作的“正宗”意大利面。
“你俩现在怎么回事?终于决定相认了?”她保持着相对优雅的进食姿势,确认嘴里嘴边的食物都被咽下,才再次开口说话。
“什么相认?”林千平和王清虞对视一眼,谨慎地问道。
赵卓英挑起眉毛,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王清虞,表情十分耐人寻味:“你不是要当人家的守护使者吗?默默守候从不露面?”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语气也过分轻佻,林千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问出来了她所听说的某些内情。
林千平性格不错,虽然和周围的人来往不多,但楼里的大家都普遍对她有个好印象。又因为生了痴呆症这样可怜的病,自然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她便也算是这间养老院里的名人。
王清虞来的时间不久,才刚有半年左右。一来两天就激动地在食堂里找上林千平说话,结果被所有人见证了一桩好友相忘的尴尬戏码。她随后一两个月里不断地和林千平回忆两人的过去,又不停地在隔天发现对方竟把自己前一天所说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
林千平记得其他后来认识的所有邻居,记得食堂里经常给她打饭的工作人员,记得经常来干活的护工姑娘,记得医疗站的医生护士……唯独忘记了王清虞。这位林千平对过去的事没多少记忆,只偶尔能模糊想起自己曾经的职业或爱好。她的大脑就像一块几近存满的超小容量硬盘,新的内容难以进入,旧的信息又在慢慢消失。王清虞是个不得要领的打字员,每天费劲巴拉地输入一长串文章,第二天醒来却发现系统居然把它当做垃圾信息自动删除了。
她不明白这是不是林千平大脑的某种自我选择,也许是两人曾经的友谊在她心里没占多少份量,才会被优先选定为清除对象。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是彻底放弃让林千平回忆往昔的那些无用功,于是转而默默为好友处理一些她容易忘记的事务。帮忙领药啦、四处拜托其他人注意她有没有吃药啦…有时因为失忆而造成的麻烦也都由她出面解决,甚至连那个发声药盒都是她请护工从外面代买回来的。
两个人之间深厚的情谊,或者说王清虞单方面无所不至的热络和细心,再加上她自己那种时不时就昏睡一会儿的怪病,有关两人的八卦就彻底在院里传开了,因而在这栋建筑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她们的故事。
赵卓英吃得慢条斯理,断断续续拖到其他人都走光了才把这故事说完。
林千平和王清虞两人回到楼上,又进王清虞房间里坐下,一路上都在各自沉思着什么,没人主动开口讨论这件事。
林千平小心看看坐在床上的王清虞,担心她因这个传言而难过,正要开口安慰几句,两个人的声音就同时串在了一块儿:
“你还好吗?”
“完了,咱俩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