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上秋这个人冷静地有些可怕,与她仿佛没有亲属贵贱,天下之人皆一视同仁,旁人纵然知道这个道理,几人能够做到,她做到了。
崔赋言被她呛了几声,一只手掌撑在桌上,不去看她,歪过头时脖子从狐毛中露出,上横过一道边缘处参差不齐的伤疤,红白相间,看着像是陈旧疤痕,从前姚上秋只见过他几面,倒没有注意这人脖间之物,一直贯穿整个喉部,看着有些骇人,竟像是整个脖子从中间斩断一般。
姚上秋不着痕迹移开目光,一张嘴说起话来六亲不认,漂亮的脸上不会因为对方的话有任何神情波动,平白让人生气几分怒气,对方没被自己说服,自己气地半死。
“既如此,崔公子,我知晓你此次回长安所带部下不多,共一百又三十人,若你能得一百二十九人同意出兵的签画押状书,无论荣德公主是否同意和亲,都算你胜,如何?”
“呵,好方法。姚小姐可说好了,若我拿出一百二十九人的画押状书,你反悔又当如何?”崔赋言回过神,这次是双手向后撑在桌面上,“不如姚小姐也画押做个保证。”
“好啊,既然崔公子提出那便由崔公子来写,我也好与陛下一同欣赏欣赏崔公子的墨宝。”姚上秋心里还憋着上次吴道子真迹那道气,方才崔赋言又来刺她,她正好还回去。她从前就听闻崔赋言字迹丑陋,与他这个人极为不符,今日好好编排他一番出出气。
李沛见姚上秋先行退让一步,心中自然高兴,一听两人要签字画押,赶忙从桌上拿来笔墨纸砚铺到为二人而设的方桌之上,欣喜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赋言你来写,一式两份,都不许抵赖。”
上好的宣纸可遇水不染,薄如蝉翼,轻易撕不烂。
一纸千金,便是如此。
笔是上好的狼毫玉笔,彭州进贡,少之又少。
三人围绕雕花梨木方桌,崔赋言正对大门而立,李沛居左侧,姚上秋居右侧,皆屏气凝神,李沛在为荣德担忧,姚上秋确是想看热闹。
崔赋言手拿上好的玉笔,右手比之他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太过轻柔迟缓,蘸墨之事象征性在砚台之上点了点,那玉笔随握笔之人手腕回到宣纸上方 。
黑墨在笔尖凝聚成墨珠,眼瞧着就得洇染纯白的宣纸,姚上秋轻声提醒:“崔公子,如何?可要我说与你听,你再行书写?”
“……”崔赋言眉头一挑,坠在脑后随墨发倾泻而下的两颗圆润珍珠轻微晃动,“不了,我写。”
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玉笔在宣纸之上游走,丝滑如墨,任谁看也是一副大师做派,少说传世之作也得被后世名家追捧。
他越写仿佛心中越有底气,最后大手一挥,圆满收笔。
李沛一心在正事上,对崔赋言的字已然了熟于心,每每瞧见,还是忍不住为之惊叹。
此字鬼斧神工,着实稀奇。
姚上秋还算有几分耐力,从方才起,只“今”一字,她便知晓此人字迹不走寻常路。若说“鬼画符”,还真有几分不可琢磨的变化之态;若说粗鄙难堪,可细细瞧来,仿佛能从一撇一捺之中体会出战场的宏伟惨烈;若说不知所云,字里行间无不潇洒奔放,如同草原策马,无拘无束。
原本已做好嘲笑的准备,竟不知如何说来。
这字,说差,也不差。
李沛催促崔赋言再写一份,二人铺纸研磨,全然未注意到姚上秋已将那幅字叠好,放于怀中。
又过半晌,崔赋言拿着一张写好的状纸,不知是否是姚上秋并未嘲笑让他对自己的字多了些自信,他颇有些肆意地将状令递到姚上秋面前:“姚小姐,画押吧。放下那一份呢?”
姚上秋面不改色摇头:“不知,可是掉到桌下去了?”
李沛忙蹲下,四处翻找并未瞧见。
崔赋言今日写字顺手,对在人前展示他那惊艳卓绝的字迹不似从前抗拒,豪爽又写了一张。
李沛拿来红泥,两张一模一样的状纸平铺在桌上,姚上秋用右手食指按下,再拿开时红泥凹陷,被戳出一个大洞。
一切尘埃落定,李沛坐回龙椅,一只手抚在肚子上,神色恹恹:“你二人可随我去用早膳?赋言你不常在长安,就不见你,今日既来了,我三人终于得以相聚,便别再推辞可好?”
二人不答,正欲拒绝,李沛已然推开勤政殿大门冲外面卢公公吩咐:“卢平,传早膳,赋言与上秋与我一同用膳。”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