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迈着步子,先行到方桌坐下,正对蓬莱殿大门,因着还有贵人,其余宫人们还不得起身。
门口光又黯了。
一双白鞋停在小圆身前处,她看清了,这鞋富贵得很。
鞋面上的丝线是苏州进贡的织锦,价值千金,寻常人家是见也见不得,这人就如此将这东西踩在脚下。看鞋底样式可知,这人是家中如宝如珠,如今雪天路滑,鞋底特意用的不易摔倒的粗麻布,兴许为了衬得上鞋面的织锦,还特意在鞋底四处嵌进了珠子。
“陛下,殿中太过热了些,叫人开开窗可好?”是位贵人的嗓子,说话带着钩子,可见平日里是被家中之人千般宠万般爱的。
“如此,也可,去把东边那扇窗子打开,火炉里收些炭回来。”
那鞋先行上前,是位公子,想必便是崔小将军崔赋言。
又听见陛下发话:“上秋,如何不进来?”
接下来一位,定是姚小姐了。
那鞋停在大殿门前,并不上前,就听见人说:“陛下,可要见荣德公主?”
“如何?”
“正往蓬莱殿过来。”
“想必是知晓我请你二人进宫,特意来问的,奇了,荣德如何知晓的?罢了罢了,你快进来,趁着她还未到,你二人想想如何与她说来,说不好,又是一顿闹。”
小圆伏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有些酸,刚才被人一吓,扭到手了。
她不敢动,现下全身能动的只得一双眼珠子,眼珠随门外人步伐一点一点转动。
这姚小姐家中显贵,一双鞋却只是如今京中时兴的云纹锦鞋,藕粉色与姚小姐今日衣裙相得益彰。只是有钱便能买来,寻常人家自然觉得昂贵,对于像姚府崔府这样的,不过一顿饭钱。
待到三人皆坐下,太监们如同“高山流水”一般将各色菜式一一端上来,白瓷打底烧以黄釉的碗纹路复杂,样式精美。
小圆站在最里侧,被卢公公挥手交上去布菜。
布菜是一门活计,需得眼口心皆敏锐过人方才能合贵人心意,小圆从前在家里就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虽不缺衣少穿,却也勉强温饱,在府中过活,就得会看人脸色。
她身侧正是刚坐下的姚上秋,布菜有一道规矩,第一道菜不能超过三个盘子以外,意味谨慎谦卑,取之孔子之道。
长安繁荣,大楚延绵百年,与西域等地互通友谊,长安城内不少边陲民众,宫中饮食常有变化,御膳房整日琢磨菜式,就为讨皇帝龙颜大悦。
冬日里铜锅在长安盛行,将切好的新鲜菜式放入滚烫的沸水之中,再捞出蘸取盐油等香辛料,味道好,急不得,需得放置盘中片刻。
咕噜咕噜的铜锅冒雪热气,崔赋言额角冒汗,他体热,铜锅离得近,只感觉全身又热又潮,浑身不自在。
出门前赫连苏若特意让人送了件衣裳过来,看着崔赋言穿上才回大堂中陪大嫂房菁,崔赋言此刻解开大氅还觉得热。
小圆心思细腻,早已看出崔赋言异样却不做声,有时候心思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不该开口的时候绝对不要乱说话,她一手拦住右手衣袖,一手拿住布筷选了最近一处的青鱼片放入锅中,只烫片刻偏收回手。
姚上秋一只手正要去那手边的青瓷茶杯,一滴滚烫的热水从鱼片上滴落,疼痛感是瞬间且绵延的,寻常人早已反应出声,她却不动。
小圆心惊,方才右手被扭到,收回手时本应避开姚小姐伸出的手,哪成想手一抖竟然将沸水滴到姚小姐瓷白的手腕骨处。
她下意识想跪下,这一跪惩罚必然少不了,一个月内别想下地。
却见姚上秋不做声色,对面陛下自顾伸筷,崔赋言从姚上秋身上收回目光,亦是默不作声。
于小圆来说一场大祸竟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