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赋言的话并没有引起两位寺丞的任何行动,二人时不时从桌上挑拣起煮好的花生,慢慢剥去又放进嘴里偶尔先谈几句,纯属对牢里的人视若无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缝隙里透出的阳光正好照到崔赋言身上,他忽然想到那天姚上秋爽快答应自己比试射箭的事情,明白她根本没想荣德去和亲。
世家隔阂,楚河汉界。
李沛此人政事尚显稚嫩,可心思不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始终是君,臣始终是臣,二人哪次觐见不是谨小慎微,多一份太过少一分太,那次自己先表明出兵迎战,姚上秋选择保守和亲,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今日这一遭,也不是平白无故。
牢狱内时间仿佛停滞,一分一秒都比外面难熬。
大理寺在城西北角,落叶钟声为伴,从外看去十分清净,因地势较高,共有台阶三十二劫。
鸿宁道自台阶之下贯穿整个京城。
四周民居建筑不少,人群熙熙攘攘。
大理寺古钟敲响,时辰正到晌午,两辆马车缓缓驶来,仪仗隆重华丽,头马头戴鎏金当卢,腰佩华鞍,马车四角缀镂空莲花纹宫铃,顶部缀玉鼎明珠,四开窗帘制式乃皇室可用。
四人分裂马车左右,十六人跟随其后分举金顶华盖,穿街而过。
其后,一辆形制相对较为质朴的马车跟随其后,侍卫随列左右。
这样的出行队伍,很快引来周围百姓围观,人群中有些见识的人小心翼翼说道此乃公主仪仗,立马引来一阵惊呼,所有人跪道迎接,高喊:“公主千岁!”
马车行至大理寺前,缓缓停下。
魏少卿匆匆从大理寺小跑到马车前,躬身迎接,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大理寺,围观百姓不断增多,很快便把门口堵了起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从大理寺抛出一人高喊:“公主有令,选十人进寺旁观。”
……
大理寺的公堂十分宽阔,荣德一身华服端坐堂上,主簿的位置上,姚上秋面色凝重,嘴角半抿。
从她的视线看过去,堂外站着十余人,台阶下,无数百姓围观,那一双双眼睛全神贯注,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最终,荣德还是顾及她母亲平阳公主与姚家,没有让姚上秋颜面尽失。她的位置从堂下正中挪到堂上右侧,居高临下,明明她才是这场闹剧的目标,此刻却像是旁观者一样。
大理寺并不升堂,堂下寂静无人。
荣德突然笑着叫住姚上秋,状似询问:“上秋,你知不知我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叙旧?京中近来的事情可知?”
门外百姓更加安静,都想要听清楚台上之人说的话。
姚上秋摇头:“殿下,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惯来不关心这些,倒是殿下邀我来这里叙旧是我没想到的,殿下千金之躯,怎么来这样血气重的地方。”
“近来城中戒严,寺卿去了泰阳郡,都说人心惶惶,昨日我们的人在万花楼抓住一人,鬼鬼祟祟,经过严加审查,果不其然与那案子有关。陛下忧心废寝忘食、边境频频动乱,加之年下诸多事宜,这案子又拖不得,这才亲自来大理寺瞧瞧。”荣德面色冷下来,微微偏头,冷声道,“带上来。”
姚上秋知道荣德唱的是哪一出戏,却不知道如何唱,由谁唱,她知道结果,对过程一无所知。
她想过可能会按一顿板子、或是受几十道鞭刑,再或者带有惩戒意味的封号、亦或是发配边疆。
目前,一切都未可知。
身后悉悉索索传来脚步声,姚上秋并未转头。
她看脚底下人开始议论,三三两两,指指点点,不复方才的安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余光撇见一只洁白的鞋踏进来,再然后,昨日在万花楼由竹蓝带进来那个新面孔的小倌儿被压着跪在堂下,他还是昨日那身白衣,除了衣角处脏污得明显,没什么变化。
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挣扎一番,最终变为:“殿下,怎么带了个白面书生上来?不是说找到妖猫案有关的人了?”
荣德一双丹凤眼撇向姚上秋,又看向台下,若有似无说道:“上秋不记得了也正常,毕竟乱花渐欲迷人眼。此人昨日躲在万花楼逃避追捕,不曾想被大理寺的人抓住关在牢里,问他昨日见过什么人,他闭口不言。我想这此人不肯开口,想必是地方不对。今日外头这样多围观的百姓,我想他会吐出些东西的。”
说完,荣德一个眼神,堂下两侧两名狱卒手拿拶具朝堂中走去,面容严肃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