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打扮，他从来不搞cosplay。

男人却笃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忘记了。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你自己是谁。”

“好好好，你说是我就是我吧。”杨简也不和他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你刚刚为什么说我回不去了？为什么死在梦里……我也会死？”

“你的灵魂离体了，我感受到了你的即将死亡，所以把你拉了进来。”

“拉了进来？拉到这个世界？不是，我好好的睡个觉，为啥就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男人见杨简急眼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桶泡面递过来，抱臂沉默地望着他，表情仿佛在说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杨简低头瞪着手里的泡面桶，空的，还有残渣，更加莫名其妙了，“不是哥们，你给我一桶吃剩的泡面干啥？干湿分离懂不懂？你还没有垃圾分类。”

男人皱着眉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摇头，“这就是你睡前吃的那桶红烧牛肉面。这桶面半年前就过期了，现在你食物中毒快死了，那边还没人发现。”

吃个泡面还能食物中毒？杨简当然不信，他把泡面桶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仔细看了一遍，呃，塑料叉子因为右手在玩手机所以插到了左边，汤料几乎没怎么剩，还真是他睡前吃完的那桶。

他还是不信，将面桶转了个面，大声念起侧面的印刷字，在念到“2025年7月到期”的时候，忽然一顿。

“靠！真过期了！”

“哈哈，哈哈……”杨简捂着泡面桶，心情复杂，“这么说真的是你救了我……多谢啊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那现在我该咋办呢，你说的回不去了到底是啥意思啊？我不会以后要变成植物人吧……”

不要啊，他才二十几岁，还有好多事没体验啊！

“你替我做完这个世界的任务就能回去了。不过也要等时机，我建议至少等进了医院再恢复意识，否则，”男人又叹了口气，“你难逃一死。”

“那是当然的，我又不傻。”杨简点点头，忽然又意识到不对，大叫：“不过为什么我要替你完成任务啊？！合着你把我弄进来是替你打工的啊？”他刚裸辞，现在一听到有任务就应激，完全冷静不了一点。

“因为进来要有角色位置，所以，我把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让给了你。”男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深邃，“现在，你是我了。”

“位置？让给我？那你呢？！你不干啦？！”

“我……”男人转头看向身后的竹林，“我很快就要消散了，以后，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永远不再是我。”

杨简突然愣住，他看着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吸吸鼻子：“对不起啊，你这是用你的命，给我换命了吗……可是，我不认识你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世界为何充满讽刺，亲人朋友竟无一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到最后，施以援手的，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男人无奈笑笑，他伸出手，摸了摸杨简的脸，“因为，是你创造了我。”

“你看来是真的不记得了。我的衣服，还有这把剑，”男人抚上背后通体漆黑的武器，“还有这张脸，都是你给的。你甚至将你的名字也给了我。”

杨简眨眨眼，听男人这么一说，这身装扮好像是有些熟悉……嘶，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搞过cosplay啊？

正满腹疑惑，男人接下来的话却叫杨简一下子豁然开朗，也一下子红了眼眶。

“那一年，我认识你的那一年，你才16岁。”男人轻轻说。

“你在初始界面停留了很久，照着自己的脸认真比了两个小时才把我捏出来。还说：哼哼，杨简，现在你就是古代的大侠了！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变成最牛的大侠！”

“你带我走出了天心山，我们蹭着牛车跑到南诏，后来，又骑上骨雕飞到了大漠，大漠的落日真壮观啊，胡杨林也好看，我很喜欢，你却更喜欢月牙泉。你还在泉边坐了很久，很久，对我说，杨简，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带你去真的月牙泉坐坐。”

“你还一个字一个字读武林秘籍给我听，你说——”

“好了……我知道你是谁了……别说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杨简哽咽着打断了他。

眼前这人，是他亲手创建的虚拟小人，他的第一个网游角色。

他身上的衣服和斗笠是他挖了一个寒假的纫尾草和天蚕叶缝出来的，背上那把巨大的黑剑是他下了四个月的副本刷出来的，他怎么忘了呢……怎么，

能忘了呢？

男人见他终于记起来，像个孩子般大笑出声，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透明，“你想起来了，真好，真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全都想起来了……”后来，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没有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甚至再也没有打开过剑客传奇。

“不用道歉，杨简，是你给了我生命。剑客传奇已经过时了，现在没有多少人愿意玩了，这个世界正在崩塌，你已经遇到了吧，新手剧情无法正常触发。我如果现在不消散，以后也会消散的。”

“能最后为你做一点事情，我很开心。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就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天地之间仅余万千竹浪“沙沙”作响。男人彻底消散了，他化作了一缕灰色的烟，飘飘荡荡，飘向不远处的竹林。

“不要！……”杨简伸出手想去抓，只是什么也没抓到。

“嘶！……”心口处，却蓦地发烫。

杨简捂住那里，男人的声音自心脏处，骤然蔓延到四肢百骸，沉稳、坚定，“跟着我做，杨简，让我送你出去。”

他在这里，真如他所说，是他的一部分。

“好。来吧，我们一起出去！”杨简抹掉眼泪，大喝一声，捡起一根竹枝，男人身披斗笠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冲他温和一笑后，抽出了背后长剑。

“雄霸剑法！起——！”剑势翻转间，似有沉星破空而出。

他们再次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