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的春天,深雪蹲在庭院那棵老樱树巨大的阴影边缘,看着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阳光依然有些刺眼,让他微微蹙眉,但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和畏光的眩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他确实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预想中更从容。
一年。从五岁到六岁,他用一年时间把翼之里变成了自己的“好感度农场”。
【当前好感度:铃木副院长(50/100),小泽(50/100)、山本院长(20/100)……理惠(50/100),莲(40/100),泰40/100)】
这一年,深雪总共获得点数:41.2,为行动方便,他加了10点在运动上,其它31.2都加在了体质上。
【宿主:深雪】
【体质: 7.3→38.5→37.5(警告:宿主身体存在白化病等多种病灶,病灶根除前体质每36.5天下降0.1,降为负数宿主死亡)】
【运动:0→10】
【智力:40】
【容姿:90】
【体察:30】
数值增长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观察、计算与精准互动。除了宏一因为最初的冲突和对深雪那份超越年龄的“成熟”本能地感到不适与隐约竞争,始终停在低好感度外,其他常接触的孩子和工作人员,大多被他用或温和、或体贴、或展现“早慧懂事”的方式,将好感度刷到了临界点。
莲和泰——这两个好感度兑换率远超常人的“特殊个体”,像两座顽固但蕴藏丰富的矿脉。深雪对待他们最是用心,一年下来,两人的好感度缓慢但坚定地爬升到了40。
“深雪,副院长找你。”小泽保育士的声音在走廊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深雪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好的,小泽老师。”
笑容的弧度,眼睫垂落的时机,声音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乖巧——这一切早已融入他的本能。这是他三年来不断揣摩、练习的成果,是在“翼之里”这个小型生态系统中生存乃至如鱼得水的必要装备。
铃木副院长的办公室依旧简朴。她坐在那张斑驳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副院长,您找我?”深雪在门口轻声问。
铃木抬起头,看到是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瞬,但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进来吧,深雪,把门带上。”
深雪依言照做,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个既尊重又显得专注的姿态。
铃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深雪,”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山本院长跟我提了件事。市里的教堂,下个月有个比较重要的礼拜活动,神父希望我们院里出几个孩子去唱诗班助演。”
深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山本院长……特别提到了你。”铃木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说神父见过你一次,对你……异于常人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印象很深,认为如果你能站在前面领唱,效果会非常好,或许能……打动更多信徒,为我们院里争取到一些捐助。”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深雪立刻捕捉到了。
山本院长之前就让铃木副院长抱他去社交场合‘展览’过。铃木副院长对此很不赞同,认为这是在利用孩子的痛苦博同情,但她无法直接驳斥院长拉赞助的行为。
“副院长是在担心我吗?”深雪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眸,眼神清澈,直接问道。
铃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她叹了口气,揉着额角:“深雪,你比普通孩子早熟,我也不瞒你,公开露面……对你未必是好事。可能会有好奇的目光,可能会有不恰当的议论。而且……”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山本院长的心思未必单纯”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而且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你会紧张吗?”
深雪的大脑飞速运转。教堂,公开场合,集中的人群,易于被感染的情绪——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能一次性提升大量“陌生人”好感度的舞台。山本院长的意图或许不纯,但这份“不纯”恰恰能为他提供机会。
“我……”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银白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怯懦,“我有点怕……很多人看着。但是,”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如果这对院里有帮助,如果……能让大家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我愿意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而且,有副院长您和小泽老师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铃木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心疼、欣慰、无奈,还有一丝更深的责任感。这个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酸。
【铃木副院长好感度:50→50/100(待解锁)】
还是没解锁啊。深雪心底漠然,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纯粹。
“……好孩子。”铃木最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知道了。如果你愿意去,副院长会陪着你,全程都在。我们只唱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嗯!”深雪用力点头,露出一个信赖的笑容。
从办公室出来,深雪知道,铃木副院长更加警惕地守在旁边,隔开那些可能的不善目光和山本院长过度的“推销”。这正合他意——他需要一个安全且能展示自己的“保护罩”。
圣歌练习从第二天开始。
小泽保育士负责教孩子们唱《Amazing Grace》。简单的旋律,重复的歌词,但对这群年龄不一、音乐基础几乎为零的孩子们来说并不容易。跑调的、忘词的、心不在焉的,比比皆是。
现年八岁,已经上小学的宏一尤其抗拒:“凭什么要我们去唱给那些人听?我们是乞丐吗?”
“不是让你们乞讨,是让你们展现。”铃木副院长难得出现在练习室,声音严厉,“展现我们‘翼之里’的孩子也在努力生活,也在学习美好的事物。自尊心是重要的,但在现实面前,我们需要更务实。不想参加的可以不参加,但得不到捐款,院里的困难是大家共同承担的。”
宏一脸涨得通红,还想反驳,却被铃木冷静的目光压了回去。其他孩子,包括已经九岁、较为懂事的理惠都沉默着。他们明白副院长话里的重量。
“接着练。”
孩子们再度跟着小泽唱起了歌,除了宏一。
不能让任何不安定因素破坏这个难得的舞台。深雪想。
他也开口唱了。不是跟着孩子们杂乱的声音,而是清晰、稳定地起了个头。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其他杂音。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练习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连小泽都瞪大了眼睛。她从未听深雪正式唱过歌。
深雪并不在意他们的惊讶。他早已在无人时测试过这具身体的嗓音条件——音域出乎意料地广,声线清澈优美又富有感染力,完美的工具。
一曲试唱结束,满室寂静。
“好厉害……”泰喃喃。
莲也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看向深雪,漆黑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深雪没有回应赞美。他转向小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小泽老师,如果只是像儿歌一样普通地唱,效果可能不是太好。我们可以稍微分一下声部,让和声更丰富。理惠姐姐和莉美声音清亮,可以唱高音;空和泉子稳一点,唱中音;泰、宏一和莲的声音偏低,可以尝试唱简单的低音部分。我来负责领唱和起音定调。”
他的话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子,小泽下意识地点点头:“好、好的,就按深雪说的试试。”
深雪又看向一脸不忿的宏一,直接问:“你参加吗?”
宏一瞪着深雪,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别过头,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参加。”
【宏一好感度:0→50/100】
压制与展现力量,有时比单纯的讨好更有效。深雪冷静地评估着。
接下来的练习,深雪自然而然地成了实际组织者。他帮助小泽纠正大家的音准和节奏,孩子们无论是出于对他歌声的佩服,还是对他那种超龄冷静的信服,都渐渐愿意听从他的指令。
礼拜日当天的清晨,深雪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他站在洗漱间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仔细整理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梳理好自己银白色的短发,调整面部肌肉,练习那个精心设计过的笑容——不能太天真显得幼稚,也不能太成熟失去孩童的纯粹,要的是那种无瑕、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与保护欲的弧度。
镜中的男孩有着银白色的短发,赤红色的眼瞳,皮肤是冷调的白皙——这一年陆续把点数加在体质上后,除了异于常人的发色与瞳色,深雪已越来越接近正常的孩子——除了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宛如匠人精心雕琢的人偶。
90的容姿,距离系统描述的“魔性の貌”仅一步之遥。深雪知道,这份外貌本身就是武器,他要在今天的舞台上,好好使用它。
铃木副院长亲自带着参加表演的七个孩子前往教堂,山本院长则已提前到了,正与神父和几位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信徒寒暄。
教堂里几乎座无虚席。深雪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排。他的目标明确:那位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左、衣着典雅,气质沉静中带着一丝忧郁的女士——藤本百合。他从铃木副院长和山本院长的零星交谈中拼凑出她的信息:藤本财团的千金,丧夫后带着病弱的独生女在这个海滨小城休养,是本市那座藤本百货商场的主人,也是“翼之里”潜在的、最重要的资助人。
礼拜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神父布道,信徒祈祷。终于,轮到孩子们上场。
他们走上圣坛前临时搭建的矮阶。深雪站在最前方,莲和泰士在他身后两侧略靠后的位置,其他孩子呈扇形站在后面。铃木副院长和小泽保育士站在台阶侧下方,神情紧张。山本院长则站在更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
管风琴庄重的前奏响起。孩子们开始歌唱。起初有些紧绷,声音发颤,但在深雪稳定而清晰的领唱带领下,很快找到了节奏,简单的和声渐渐融合,虽不完美,却有一种质朴的真诚。
前半段平稳度过,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第二段开始,深雪悄然将身体转向侧面,微微调整角度。一束经过彩绘玻璃过滤的、斑斓而柔和的光线,恰好在这一刻,如同被精准计算过一般,笼罩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迎着那束光,用比之前更加投入、更加空灵的嗓音唱出: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教堂内瞬间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光中的那个身影攫住。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唱歌的孩子,更像一个偶然降临人间的、具象化的美好幻影。
深雪的视线穿过人群,直抵藤本百合。他看到她身体前倾,眼眸微睁。
很好。
唱到“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时,他迎上她的目光,被强光刺激出的泪水在眼眶欲坠未坠,眼神纯真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