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拂过这座海滨小城。
暑假在蝉鸣中悄然拉开序幕,孤儿院的孩子们隐约感到,这个夏天,有什么正悄然改变。
铃木副院长病倒的消息,是山本院长在“翼之里”门口用精心拿捏的沉重语调宣布的:“铃木老师这些年为‘翼之里’鞠躬尽瘁,医生建议她静养。作为院长,我深感痛心,但也不得不批准铃木副院长回老家休养的请求。从今天起,副院长的职责将由我暂代,直至理事会任命新人选。”
孩子们带着些许伤感散去后,山本特意叫住了深雪。
“下周日教堂举办的夏季慈善演奏会很重要。除了藤本夫人,市里福祉部门的几位领导也会到场。”他拍了拍深雪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深海君,我听藤本夫人说,你已经能弹《月光》了。福利局长还夸奖我们‘翼之里’培养出了小钢琴家呢。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这关系到孤儿院未来的发展。”
“是,院长。”深雪微微鞠躬。
山本转身离开的瞬间,深雪瞥见莲在不远处不屑地撇了撇嘴。
“莲,让院长看见,你又要挨罚了。”深雪目送着山本院长坐上车后,平静地提醒。
“什么‘孤儿院未来的发展’,是‘苍蝇未来的发展’吧。”莲低声吐槽,随即表情严肃起来,“铃木副院长一走,财政大权落到那只苍蝇手里,翼之里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没关系,藤井夫人会继续‘上供’的。”深雪对他安慰地笑了笑。
“‘上供’?真是刻薄的天使啊……”莲调侃了一句,认真道,“我已经长大了,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卖唱’来养我吧?宏一肯定也是这么想,才不肯回来的。”
“我已经找好打工的地方了,别担心。”说完,莲便走出了“翼之里”。
周日,深雪结束教堂的演奏回到孤儿院。从隔壁房间的空那里听说,莲最近常常夜不归宿,早上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空很担心,怕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是拉面店。”深雪笃定地说——他曾在莲的打工申请表上瞥见过地址。
空皱起眉:“要告诉小泽老师吗?”
“告诉小泽老师什么?”深雪脱下表演穿的白衬衫,换上常服,“莲又没有违反规定——自力更生,可是连山本院长都大力赞扬的事。”
“可他最近都不回‘翼之里’……”
深雪没有接话。第二天午后,他揣着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坐上了前往商业区的公交车。
拉面店藏在市场后方的小巷里,招牌上的假名已经斑驳。
“欢迎——”柜台后的店主抬起头,愣了愣,“哎呀,这不是藤井百货弹钢琴的小哥吗?”
深雪礼貌地鞠躬:“下午好。请问莲在吗?”
店主朝后厨努努嘴:“在洗碗呢。你是他朋友?稍等啊。”
深雪在柜台前坐下,目光扫过店内。墙上贴满了摇滚乐队海报,墙角靠着一把电吉他。豚骨汤底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后厨门帘掀开,莲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碗盘走出来。看见深雪的瞬间,他表情凝滞了一秒,随即绽开惯常的微笑:“真意外啊,深雪。来吃拉面?”
“听说这里的酱油拉面不错。”深雪平静地回答。
莲把碗盘放好,转向店主:“店长,一份酱油拉面,多加一份叉烧,算我的。”
“知道啦。”店主笑着摇头,“莲你居然有这样的优等生朋友啊。‘歌之天使’在附近的主妇们眼里可是宝贝,别让人家吸你的二手烟啊。”
“深雪君可是全能的优等生,”莲的笑容无懈可击,“什么场面都能适应的。”
拉面端上来时,深雪注意到莲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莲递过筷子时,深雪轻声问:“最近这么拼命,是急着要脱离‘大哥哥’,独立生活吗?”
“又在装大人了,什么‘大哥哥’。”莲失笑,看着深雪眨眨眼,“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
深雪慢条斯理地吃着拉面。店里客人渐多,莲被叫去帮忙。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莲打扫完卫生,从店主手中接过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奖金,”店主说,“你不是已经有电吉他了吗?还要继续做吗?”
“我还想买贝斯。”莲笑着把钱收好,“谢谢店长。”
走出拉面店时,海滨小城已笼罩在夜幕之下。莲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想了想,却没有点燃。
“带路吧。”深雪说。
莲:“嗯?”
“你晚上不回去的地方。”深雪直视着他,“不然我今天就白跑一趟了。”
莲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深雪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
他们穿过市场后方的小路,朝废弃的码头仓库区走去。海风越来越大,吹得莲的外套猎猎作响。莲在一座锈蚀的铁皮仓库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用铁链锁着的门。
这个约三十平米的仓库内部,被莲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排练室。
墙上贴着从工地捡来的隔音棉,水泥地上铺着旧榻榻米。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把黑色的电吉他,连着一台破旧的小音响,周围散落着乐谱和拨片。
“怎么样?”莲走进房间,打开一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舞台灯,“我的秘密基地。”
“什么时候开始的?”深雪环顾四周,发现墙角还有一张折叠床——显然,莲最近就住在这里。
“三个月前,这里已经几年没人管了,我把门撬开后,就开始自己‘装修’了。”莲放下背包,拿起电吉他,“铃木副院长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帮我打掩护,把‘翼之里’换下来的家具给我。现在她走了……”他没有说完,只是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失真的吉他声在仓库里炸开,与深雪熟悉的古典乐、圣歌截然不同。那是粗粝的、不加掩饰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挣脱某种束缚。
“山本院长不知道这里?”深雪问。
“他不关心这种闲事。”莲调整着效果器,“山本院长只关心能讨好大人物的事——比如天使的钢琴表演。至于我们这些‘粗野孩子’的未来……”他笑了笑,“他说‘翼之里会为每个孩子找到合适的出路’,意思就是让我们中学毕业就去工作,别给孤儿院添负担。”
深雪沉默了片刻。孩子们渐渐长大,早已看穿山本的势利——每次有赞助商来访,他只会带人参观孤儿院“最好”的部分,也就是深雪。他也总向上级部门或藤井夫人夸口,要把“优等生深雪”送进东大。而像莲这样不会讨好大人的孩子,从来不在他的眼中。
莲远比他想象中更早熟,从初一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盘算。深雪想,而且这个仓库,应该就是泰士和自己讲过的,莲被抛弃的仓库。
“我们来组乐队吧。”深雪理所当然地宣布。
“哈?”莲惊讶地抬起头,“组乐队?”
“这不是你想做的事吗——靠自己的天赋,养活自己。”
“可是靠摇滚乐队谋生很难……”莲低声说,“深雪你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吧?毕竟你做什么都是天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