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青空之下》第五集的拍摄进入最核心的情感戏阶段。
首先拍摄的是鬼冢老师想要带矢岛亮去见母亲的戏份。
场景在居民区街道上,时间是深夜。矢岛亮刚刚结束在“Ciel”的最后一场招待,换回自己的便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外罩一件深色连帽衫。
他独自走在回临时住所的路上,脚步不快,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车声。
经过便利店门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鬼冢英吉。
他没穿教师常穿的那套西装,而是一件略显陈旧的皮夹克,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就那样站着,挡住矢岛亮半边去路,没有靠近,也不开口,只用那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他。
深雪——矢岛亮——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街灯的光在彼此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矢岛亮脸上先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被侵扰的不悦,随即被一层更厚的冷漠覆盖。他没有绕开,也不开口质问,只是静静看着鬼冢,像在等对方先亮出意图。
鬼冢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间转动。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少了几分刻意的粗鲁:“下班了?”
矢岛亮没有回答。
鬼冢也不在意,继续说:“我查到了,你妈妈现在的住址。”
矢岛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表情依然冷漠。
鬼冢向前走了一小步,站进街灯更亮的光圈里,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更沧桑。“我不是来逼你的。”他说,“我只是……刚好路过,想问你一句话。”
矢岛亮终于有了反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路过银座?老师的生活还挺丰富。”
鬼冢忽略了他的讽刺,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亮,你觉得……大人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矢岛亮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冰冷的东西,开始一点点从裂缝中渗出来。
“大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字字清晰,“大人就是一群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就可以不负责任地决定别人人生的人。擅自生下孩子,擅自组建家庭,又擅自把它毁掉。然后说‘这都是为了你’、‘我也有苦衷’。”
他的视线越过鬼冢,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牌,眼神空洞。
“制定规则的是他们,打破规则的也是他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鬼冢。那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洞悉,“包括老师你,不也一样吗?自以为是地追到这里,自以为是地觉得能‘拯救’谁。”
这番话说完,空气仿佛凝固了。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轻响。
鬼冢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矢岛亮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转身离开。
“啊……说得真对啊。”鬼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甚至有一丝苦笑,“我们这些大人,确实有很多自以为是的混蛋。”
矢岛亮停住动作。
鬼冢抬起头,看向夜空——虽然只是摄影棚的顶棚,但他的眼神仿佛真的穿透了什么。
“但是亮,”他转回头,目光直直望向少年,“你有没有想过,自以为是的混蛋里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笨蛋?”
矢岛亮愣住了。
鬼冢指了指自己,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滑稽的诚恳:“我啊,高中都没读完,就因为打架退学了。脑子不好使,除了打架和骑摩托车什么都不会,混过□□,也没当上老大。现在当老师,也快要被辞退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矢岛亮只有一臂之遥。
“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拯救不了,哪有资格拯救你的?”鬼冢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沉重的东西,“笨蛋即使长大了,也是笨蛋啊。”
矢岛亮完全僵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尖锐、防御性的话语,在鬼冢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自我剖白”面前,突然失去了锋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鬼冢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与茫然,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难看、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你不是高一的时候考了年级第二吗?那么聪明。”鬼冢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请教意味,“那你说说看,像我这种笨蛋大人,该怎么办?你……教教我怎么帮你啊。”
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矢岛亮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毫无“老师”威严、甚至有些狼狈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笨拙的坦诚和毫无保留的“求助”。心中那堵坚硬冰冷的墙,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忽然想起在牛郎店里,那些客人总是渴望从他这里得到慰藉、得到理解、得到虚假的拯救。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本该“拯救”他的老师,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力,甚至……在向他求助。
荒谬。可笑。却又……真实得可怕。
深雪的表演在这一刻达到了精妙的平衡。他脸上,冷漠的盔甲出现裂痕,露出一丝无措,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需要的震颤。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个复杂至极的沉默凝视。
“……在哪里。”矢岛亮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Cut!”石川导演喊停,反复看了两遍回放,点头道,“这条情绪很好。鬼冢的示弱和最后的请教,矢岛亮的抗拒和动摇,都到位了。准备转场,下一场——酒吧。”
下一场是矢岛亮在牛郎店最后一次接待“常客”真由美的戏。
这是矢岛亮决定去见母亲前,在“工作”状态下的最后一次亮相。深雪重新换上那套精致的牛郎装束,化妆师为他化妆时,特意在眼下加深些许阴影,营造出心力交瘁却强撑笑颜的效果。
“Action!”
包厢内,水晶吊灯洒下暧昧的光。真由美坐在深红色丝绒沙发上,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工作,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
亮——Ryo——为她斟满酒,动作依然优雅熟练,但少了几分刻意的诱惑,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真由美小姐,”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您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酒井麻美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实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Ryo,店长说你要辞职了……你也要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矢岛亮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完美的职业微笑:“没有Ryo,也会有其他人的。Tsubasa和Asato可是一直很嫉妒我……”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能与您这样优秀的女性共度时光呢。”
标准的、安全的、毫无破绽的回答。
但真由美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又在说谎呢,你……又露出那种仿佛什么都看不到的、空洞的眼神了……”
矢岛亮的微笑僵住了零点一秒。这个瞬间被特写镜头精准捕捉——那不是牛郎被揭穿时的惊慌,而是矢岛亮被触碰到内心某个真实角落时的震动。
真由美伸手想抚摸矢岛亮:“你知道吗?你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我的学生。”
她的视线落在某处虚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放学,他没去社团活动,回家取东西——”她停了一下,“在玄关。他爸爸的鞋,我的鞋,横七竖八堆在一起。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便利店买的塑料袋。”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他什么都没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他从校舍五楼跳下去。”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由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着迷的认真,“你的眼神,和那个孩子发现我们的事时,一模一样。”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非常遥远的、仿佛什么都看不到的,空洞的眼神。”
矢岛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她,像一面安静的镜子,把她的原原本本接住,然后——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来安慰我。”
顿了顿。
“还是来泄愤?”
酒井麻美的眼眶红了。她没有眨眼,任由那层薄薄的水光漫上来。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都有吧。”
矢岛亮沉默几秒后,露出一个微笑:“真由美小姐,你也是笨蛋呢。”他的声音轻柔,“不是人人都有勇气面对现实的。”
酒井麻美的表演细腻入微。她抬眼看向深雪,眼中混杂着迷恋与自嘲:“Ryo说得这么轻松。可是如果我想面对呢?勇气……从哪里来?”
深雪与她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职业化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那不是Ryo该有的表情,那是矢岛亮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真实的疲惫。他迅速垂下眼睫,轻声说:“大概……是从承认自己的错误开始吧。”
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是深雪即兴添加的。监视器后的石川导演没有喊停,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酒井麻美显然也接住了这个意外的球。她怔了怔,苦笑起来:“Ryo今天……不太一样呢。”
“大概吧。”矢岛亮抬起眼,这次没有掩饰那份真实,“因为我也有必须要面对的事。”
“非常好!Cut!”石川导演振奋道,“最后一场,准备!”
最重要的场景终于到来。布景是一个普通公寓的玄关和客厅部分。房间收拾得整洁,却毫无生气,透着一种临时居所的敷衍感。饰演矢岛亮母亲的吉田优已经换上一身素雅的居家服,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场戏我们分两部分拍。”石川导演在现场讲解,“第一部分是开门相见,矢岛亮和母亲的对峙。第二部分是鬼冢离开后,母子之间的‘和解’。深海君,吉田老师,你们需要保持情绪的连贯性,即使中间有休息调整。”
深雪和吉田优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青空之下》第五集第二十一场第一镜,Action!”
门铃响了。
吉田优饰演的母亲——剧本上写着“矢岛玲子”——小跑着来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门把上几秒,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脸严肃的鬼冢英吉,还有她五个月没见的儿子。
玲子的第一反应是慌乱。视线在亮脸上匆匆一掠,立刻转向鬼冢:“您、您是?”
“我是亮高中的班主任,鬼冢英吉。”大久保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情,我认为您和亮需要当面谈清楚。”
“亮……”玲子这才敢正视深雪。声音在发抖,“你……还好吗?”
矢岛亮站在鬼冢身后半步,没有进门的意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一片空白。但这片空白,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不请我们进去吗,矢岛女士?”鬼冢沉声问。
玲子像被惊醒似的,慌忙侧身:“请、请进……”
狭小的客厅里,三个人落座。空气几乎凝固。鬼冢开门见山:“矢岛女士,我已经知道亮这五个月在哪里、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家。”
矢岛亮看着母亲。
五个月,他在牛郎店看了太多人:一眼就能认出谁是来逃避的,谁是来寻找什么的,谁在强撑,谁在崩溃。现在他把这双眼睛用在母亲身上——
她瘦了。眼角细纹多了几条,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坐姿僵直,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可她看他的眼神,小心地、一遍遍地扫过他脸上每一寸。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