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尽头的打水间,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味道。温祈衍手里拿着顾凛轩专用的保温杯,站在饮水机前,等着接满适合病人饮用的温水。他的思绪有些飘忽,还停留在刚才病房里——顾凛轩因为伤口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自己覆在他手臂上时,对方那几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片刻松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两个年轻护士的交谈声,她们大概在休息间隙,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打水间里清晰可闻。
“……所以我就说嘛,光觉得‘我应该对ta好’、‘我有责任照顾ta’是不够的,”其中一个声音清脆的护士说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那顶多算愧疚感或者义务。真正喜欢一个人啊,是你明明可以理智上分析出一百条不该继续的理由,但一想到ta,那些理由就全变成废纸了。”
“对对对!”另一个护士附和,“而且会变得特别‘多管闲事’。ta打个喷嚏你都紧张,ta皱个眉你就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ta稍微离远点你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是会不自觉地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堆到ta面前,想把所有可能会伤害ta的东西都挡开。理智?不存在的,上头的时候智商直接减半!”
清脆声音的护士笑了:“总结到位!所以判断标准很简单:如果你对一个人,除了责任和理智分析之外,开始有了不受控制的牵挂、心疼、还有那种……嗯,就是想靠近又怕唐突的纠结,那八九不离十了。责任会让你留下,但只有心动才会让你患得患失。”
她们又笑着说了几句,接完水便离开了。
打水间恢复了安静,只有饮水机加热棒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温祈衍握着接满水的保温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两个护士闲聊般的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试图用理性层层包裹、拒绝深究的内心。
“不该继续的理由……全变成废纸……”
“不自觉地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堆到ta面前,想把所有可能会伤害ta的东西都挡开……”
“除了责任和理智分析之外……不受控制的牵挂、心疼……想靠近又怕唐突的纠结……”
“责任会让你留下,但只有心动才会让你患得患失。”
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对顾凛轩,难道仅仅只是“责任”和“理智分析”下的应对方案吗?
不。如果只是责任,他不会在顾凛轩深夜独自离开时感到心脏被攥紧般的恐慌;不会在他每一次流露出不适或脆弱时,感到那种尖锐的心疼和想要立刻抚平一切的冲动;不会在制定那些计划时,不由自主地将“顾凛轩的舒适与意愿”放在所有逻辑推演的前置条件;不会在手术室里,冒着违规的风险释放那一丝安抚信息素;更不会在此时此刻,仅仅因为听到别人几句关于“喜欢”的闲聊,就如遭雷击,心乱如麻。
他想靠近,却因过往的敌意和顾凛轩的骄傲而步步谨慎,怕任何唐突都会让那刚刚松动的关系退回冰点。他会因为顾凛轩一个微小的、不再那么抗拒的迹象而暗自松动,也会因为对方偶尔复燃的冷硬而心生窒闷。这……就是患得患失?
保温杯外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有些烫,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自己是出于顶级Alpha的骄傲、学术者的严谨和事件责任人的担当,在履行一项复杂而艰巨的“项目”。他给自己所有的行为都贴上了“合理”、“必要”、“最优解”的标签。他记录观察笔记,试图将一切情感波动数据化、病理化。
可现在,有人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他:你那些不受控制的牵挂、心疼、保护欲、纠结、患得患失……或许有一个更简单直接的名字。
温祈衍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这怎么可能?对方是顾凛轩。是他针锋相对了多年的死对头,是他学术理念上截然相反的敌人,是那个骄傲、锋利、从不示弱的顶级Alpha。他怎么可能对顾凛轩产生……“心动”这种情感?
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冰冷地反驳:如果不是心动,那手术室里紧握的手、耳畔强作镇定的指引、看到新生儿时的震撼、以及此刻守在病房外寸步不离的执着,又算什么?仅仅是责任感和愧疚感,能支撑起如此高强度、全方位、且日益深重的情绪投入吗?
他需要更客观的分析。他需要一个参照系。
几分钟后,温祈衍出现在了护士站。刚才那个声音清脆的护士正在电脑前录入数据。温祈衍认得她,是负责顾凛轩所在楼层的高级护士之一,姓陈,专业干练,人也温和。
“陈护士,打扰一下。”温祈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护士抬头,看到是他,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温先生,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顾先生那边有什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