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平复着呼吸。
高处的风吹得急，少年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咳了几声。
周迁靠在他旁边，除了气息有些起伏，完全看不出刚刚跑得跟野人似的狂野，只有不断顺着下颌棱角分明的线条流下的汗珠证实他比言雾更热。
男生背靠在栏杆上，头后仰着伸出栏杆，眯着眼吹着凉风。
听到咳嗽声，他偏头看去。
少年雪白修长的脖颈划过汗珠，水浸过一样瓷白，在灯火星点的秋夜里仿佛一尊莹润皎洁的暖玉。言雾和他一样背靠着不算高的栏杆，骨骼纤长清瘦的肩背硌在上边，突出的蝴蝶骨透过在夜风里蓬松鼓起的宽大T恤抵在栏杆外，朦胧隐约的线条流畅隽美，仰颈后靠时向外耸开，像是展翅欲飞的小白鸟。
周迁嗓子也莫名开始发干，燥热从下边一路蹿上头顶，他“唰”的一下转身，把脑袋再次伸出栏杆，一头乱毛被风吹得更加嚣张。
言雾抹净了汗，有些嫌弃地用指尖推了推周迁带着湿意的手臂：“别吹了，再不走有人要来问罪了。”
身上的热意才冷静下来，周迁收回搭在栏杆上的手臂，歪歪扭扭站在言雾身边，整个人几乎要依靠在对方身上。
“管他呢，大不了检讨加互哥批评教育然后班级通报宣扬我们的英勇事迹。”周迁转来不过几周，已经混得非常熟悉这套流程了，“实在不行你再去办公室给老曾服个软，他和互哥一样对你心软，踏马的上次我学你去给他撒娇怎么还让我的检讨多了八百字呢？”
言雾：“……”
他面无表情推开满腹牢骚的周迁。
两人打打闹闹着溜达到了二班门口，班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读书。
周迁：“哟！这群小子！钟行明明告诉我他们刚刚还在玩狼人杀和真心话大冒险让我快点带你回来呢！这会儿怎么这么安分？”
他鸡贼地往里面瞟，然后转头对言雾道：“咱儿子是装的。”
教室里，钟行正正经经捧着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从文科班小女生那借来的，竖起的书皮上《思想政治必修四哲学与文化》带着冲破天气的红色马哲文化理论知识的力量冲击着人的眼眶。一边林北爻捧着一本《中外历史纲要（上）》正襟危坐人模狗样，书皮上巍峨浩荡长城让人一眼豪情壮志心中起，这俩简直就是祖国社会完美的接班人形象。
在如此正能量的知识熏陶之下，两本书后的人齐刷刷歪着脖子呼呼大睡——这大概是所有高中生的通病，睡眠时间太短，导致何时何地何姿势都可以安然入睡。
言雾抽了抽嘴角。
周迁扒着门框：“啧啧啧，这俩傻叉孩子终于要弃理从文了？”
扒在前门的行为太过愚蠢，言雾甩开他的手就往后门走：“他俩从文你找谁唠嗑去——赶紧进去，到时候被抓了。”
周迁不想进去，周迁想玩个大的，低声音热情道：“别那么无趣嘛，来来，咱俩待会一开门吓他们一跳。”
言雾不要，抬脚还没走几步，手臂被一股大力擒住，他不设防，脚下往后一滑，身体直接向后倒去，后背一下子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周迁也没想到言雾这么轻易地被他拉过来，手忙脚乱地要扶稳他，结果被言雾撞得一懵，身后虚掩着的门一下子被撞开。
两人挨挨挤挤的摔进门内，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满教室的目光齐刷刷飙了过来。
周迁：“……”嘶。
言雾：“……”他不知道第几次面无表情毫无波动，背着手掐了周迁一把。
周迁：“嘶！”
周迁抓住黑板底部的凹槽，用力一撑，把自己支了起来，又拽着言雾站直，清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抱歉，一时没收住。”
全班都嘎嘎嘎的笑了起来，一群鸭子全给扔水里了似的，刚刚努力保持的安静氛围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一男生嚷道：“迁哥你干嘛呢，还滑跪进来，这还没过年呢，行啥大礼。”
“你俩拜天地呢。”
周迁：“……”
言雾：“……”
“吓死我了我们还以为老师已经来了，还好东西全都收……”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炸响。
班上立刻安静如鸡。
“好好的晚自习不学习，吵什么吵？你们二班跟人家一班在名字上就差一横，成绩差的可不是一点！”
全班鸦雀无声。
钟行被吵醒了，政治书“啪”的一下巨响，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嘟囔：“这个刻薄的学校，就会拿成绩比较。”
这话又被副主任听见了。
“钟行！你上次逃课跟着言雾出去玩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乱说话？上次就不应该让曾主任放过你……”
言雾低着头，半晌脸色不变，无视那烦人的声音，自若地跟在周迁身后走回座位。
副主任讲了好一会儿，末了，在一片死寂中，指着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周迁：“你，跟我出来一下。”
周迁已经料到了。他爽快的站起身，冲着转头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钟行等人做了个鬼脸，去拍言雾的肩膀：“走了共犯。”
言雾摇头。
“我不用去。”
周迁：“为什么？”
言雾把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拉下去，声音突然有些冷淡：“他不管我。”
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太对，语气也有些冲，言雾静了一瞬，又轻轻道：“你赶紧去，被骂完我还可以勉强安慰你一下。”
周迁：“……”
走廊上传来一声催促，周迁只好自己出去了。
钟行看了看安然无恙坐着的言雾，又看了看背影孤寂的周迁，羡慕地看着言雾：“雾哥，我要是像你一样老师都不管就好了。”
言雾垂眸划拉手机的动作一顿，几秒后，鸦羽般秀丽纤长的睫羽在眼下覆上深深的阴影：“没人管你，那你就废了。”
之前刚到一中的时候，几个老师还是肯管教他的，迟到翘课都要接受好一顿说教。
但后来发现言雾实在改变不了，就随他而去了。
偶尔言雾也希望有人再来管管他。不过没人管他，他也很自在。
大概是刚刚跑累了，他有些倦怠地垂下眼，手机被握在右手掌心里，底下躺着一条丑陋的疤痕。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老师们无条件期望着的学生了，他心说。
窗外的银杏林隐没在黑暗中，叶子枝干都看不见，唯有远远的保安室还亮着橙黄色的灯。
言雾看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子。
晃着的脑袋被一双手悄无声息的捂住了。
言雾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敢摸老虎头：“别动你爹的头。”
头顶传来周迁略带遗憾的声音：“居然没被吓到。”
刚刚混乱而渺远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言雾抬头赏了周迁一个冷漠无情的眼神。
周迁更闹了，嘴闲不住，想和言雾说话，但言雾不说话，只是低头看卷子。
这几周他一直在刷卷子，已经勉强能做大半基础题，这会正好卡在一题的辅助线画法上，没有思路。周迁像个大型犬，闹腾得很，那么大一个的人非要凑到他身边讲话，手臂习惯性的搭在他的椅背上，试图把他连人带椅子往后仰。
言雾眉心抽动，无奈道：“你一边玩去。”
周迁支着下巴看向他的题。
他看了几眼，伸手在纸面上虚虚一画：“这里。”
言雾看了看。
“是构建新的圆吗。”
“好聪明。”周迁笑道。
言雾顺着他的提醒往下想了想，有了思路。
等他琢磨完这张卷子转头去看周迁，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把时常顶到他这边的长腿也缩了回去，看起来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