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了一下言雾的表现，建议道：“不要刻意去躲避镜头，忽视它，假装你在正常跑步就好了。”
言雾看了眼远处那个黑色铁盒一样的相机，低下头，抹去淌到下巴处的汗水：“抱歉，我不太习惯。”
本来也没有要训斥他的意思，见他脸都热红了，张女士一颗女强人的铁汉之心也软了下来：“我先拍其他人，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调整状态。”
言雾嗯了一声，跟在周迁身后回到众人休息的小遮阳棚内。
王渊站起身。
在与言雾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声音，嗓音中带着嘲弄：“什么都做不好。”
言雾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坐到周迁身边。
高鹏程赶忙站起身，追着王渊离开。
两个女生也站起身，她们踌躇了一下，鼓起勇气对言雾道：“那个……没关系的！第一次拍都会紧张的！”
言雾抬起头对两位女生微微笑了一下。
女孩们的脸唰的一下红成了番茄，逃也似的互相拽着手离去。
周迁盯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冲言雾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可以啊，人家还特地来关心你。”
言雾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能正经一点，她们也关心你。”
其实言雾说得不错，刚开始的时候班上的女生们也被周迁的长相迷得不行。
后来发现此人帅归帅，成绩也亮眼，但着实有些不着调，嘴还毒，性格还十分之粗犷，看着好相处，实际除了言雾他谁都不亲。久而久之对他就纯剩下崇拜敬畏之心了。
“啧。”
周迁：“在你眼里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言雾弓着背，清瘦的骨骼顶起了单薄的衣服，闭眼缓解着热意，闻言他眼睛也不睁：“那倒不是。只是我看着是没个正形的。”
周迁眨了眨眼睛，从他的话语中品出几分不一般：“怎么，你对哥另眼相看，特殊对待，实行一人两制政策把哥放在最特殊的位子上？”
他说着还愉悦的笑了起来，伸手按上言雾的脖子，和他拉近距离。
言雾：“……”
低估他的脸皮了。
周迁见他不吭声，亲密地凑近他，坏笑道：“和我一样呢。果然我们最心有灵犀，最有默契了。”
言雾本来想怼开他的动作一顿。
一样什么。
他睁开眼，晕沉间偏头向身边的人看去。
他眼里的少年眼睛闪着光，水墨画一样黑白分明。
——
王渊和几位女生的拍摄很顺利。
她们就卡停了一次，因为第一次拍摄稍显僵硬，然后很快调整了过来。
言雾目光沉静，看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子们手拉手向前跑去，肆意活泼。
就连王渊他们也努力拍出了青春男高中生的样子。
见他们过来，言雾和周迁站起身。
两位女生率先走到他们面前，笑着和他们道别：“我们拍完了，曾主任叫我们回去上课了，拜拜！”
两人和她们道别。
王渊和高鹏程并没有过来和他们道别，自顾自地聊着天走了。
“……拍这个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嘛……我刚刚还以为很难呢……”
“是啊，就跑几步就好了的事……”
周迁的表情一下凉了下来，眯起眼。
“下次干脆还是打一顿好了。”
王渊侧着头和高鹏程说话，不知说到什么，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言雾拉住周迁：“别理他。”
他很平静：“不需要在人渣身上浪费时间。”
周迁冷笑一声道：“那可不行，我最爱当环卫工——见着垃圾我就心烦，见着傻逼我就想骂人。回头咱堂堂正正地搞死他。”
“别……搞得跟□□一样，我们是守法公民。”言雾有些无奈。
周迁被一通顺毛安抚，脸色温和下来。他呼出一口气，挂上笑容道：“行，不能这么说……干嘛这么看我，刚刚哥太凶了，吓到你了？”他注意到言雾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问道。
言雾摇头：”没，就是不习惯。”
周迁清咳一声。
“下次不会了。”他说。“我只是有点气。”
男生低眉看着身边矮他一截的同伴，温顺下来的眉眼像是趴在地上休息的巨狼。
言雾静静看着他解释。
他突然觉得，周迁像一只惯来在幼崽面前保持温柔的家长，突然被伤害幼崽的敌人激出了狂暴状态，又怕幼崽害怕自己，于是急急忙忙小心翼翼地解释。
他笑了笑，推着周迁向前走。
“知道了，快走吧。”
周迁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去，又忍不住回头：“哎，哥还是很温柔的……”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下来，言雾放下手，微微笑着站到他的身边。
两人再次来到张薇指定的位置上站定。
看见张薇比划的开始的手势，言雾轻轻吸了一口气，跟在周迁身后向前跑去。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两人跑到弯道处，转过身做出招手的动作。
言雾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往那架漆黑的，静默地对着他们拍摄的摄像机瞥去。
它被安置在一台推车上，随着他们向前跑的方向被推了过来。
摄像机上面的红点闪烁着，显示着这架冰冷的机器正在运行。
言雾的心脏忽然随着那有节奏地闪动的红光，咚的一声剧烈跳动起来。
像是停滞许久的心脏忽然快速回血，心脏承受不住奔涌的血液的高压，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出不堪负重的尖啸。
眼前明明暗暗地出现了些模糊的光斑，他仓促移开眼睛，本要抬起的手下意识挡在身前。
“停！”
张薇走到两人面前：“还是不行，你应该把手举起来，冲我们招手……”
美丽动人的女性盯着言雾汗涔涔的精致侧脸道：“……而不是把手放下。”
这种面对摄像机时不自然的表现其实很常见。许多人面对镜头都会有一种下意识地闪躲等不自信的表现，但言雾却不像这种，在面对某一个瞬间时，不知为何，突然用手挡住脸，下意识扭头躲避镜头。
这倒像是……
张薇看了眼脸色苍白，喉咙无意识做着吞咽动作的言雾，眯起眼。
害怕。
好像本能地害怕对着他拍的摄像机。
言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克服这种感觉。
他转过身时，努力想像张薇说的那样，露出明媚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假装向身后的“同学”招手。
可他总能看到那架小巧的，令他无法忽视的黑色机器。
它闪烁着红光，像是一个沉默的记录者，穿过跑道的距离，彰显着它的存在感，冷冰冰地监视着言雾。
言雾刚想抬起的手克制不住地落下。
昏暗扭曲的灯光如天幕般遮住了艳阳，男人们带着醉意的调笑与周围嘈杂的、放肆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突然出现在言雾耳畔。
酒精，烟气，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歌声和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交杂汇聚，穿破人的耳膜，刺得脑袋剧烈疼痛，浑身恶心欲呕。
他是误入狼群的鹿，被骗到了陷阱里。
“……这小鬼玩欲擒故纵那一套呢哈哈！都把自己送过来了，还在这挣扎什么呢！”“啧啧啧，这脸和小身板真正点啊。我看那群妞儿的在都没他会扭。看我一眼我都*了！”“可不是嘛，那群人里就他长得最……”
“相机呢！凑近点！”
“快点！拍下来！”
“真美呀。”有人痴迷地喃喃道，“没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更多粗鄙的话音如汹涌浪潮淹没了言雾，男人们下流暧昧的话想附骨粘稠的血浆蒙住了他的耳目。
他透过模糊的重影，看见一架相机几乎要怼到他的身上，冰冷的红光闪烁着光芒，像是沉默的施暴者。
言雾听见自己惊叫了一声。
像是即将溺亡在深海中，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让自己浮出冰冷的海面。
深渊中的怪物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动弹。他的心跳像是要从胸腔中冲破，喉咙处传来阵阵闷痛。
他无力地张开嘴试图汲取氧气，但最终只是徒劳。
“抱歉。”言雾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