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兄长,相处很好吗?”安昭玥似是随意问。
桑巧青点点头:“我从小没怎么见过父亲,只有母亲辛苦照料我们两个,兄长可以说承担了父亲的角色,教我认字读书,倩姐姐给他带来好东西他都先紧着我,就怕亏待了我,见旁的小孩有新衣,有首饰就会觉得亏待我,”想起往事,桑巧青忽然笑了起来:“我记得那时候家里很穷,母亲和哥哥说我是小丫头,爱漂亮,不能穿有补丁的衣服,不然让人笑话,所以有整料都用来给我做衣服了,在我印象里,兄长就没有穿过好衣服,”顿了顿,桑巧青低落道:“他死时,穿的都是带补丁的衣服,没有穿过好衣服。这次回来,我给他修了坟,烧了很多新衣服和书,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是否在一起,我烧给倩姐姐的那些衣服首饰她能不能收到。”
“你兄长对你真好。”安昭玥忍不住感慨道。
“是啊,他很好,喜欢他的倩姐姐也很好,”桑巧青十分认同。
原来真正的兄弟姐妹相处起来是这样的。安昭玥悄悄想。
“你恨吗?”安昭玥看着桑巧青,突然问。
桑巧青有些意外,不知道安昭玥为何会问这种问题。
“恨?”桑巧青困惑:“恨谁?”
“恨过往,”安昭玥道。
几乎是立刻,桑巧青就摇头。
安昭玥吃惊道:“...你不恨?你以前的日子这么苦,你竟然不恨?”
桑巧青轻飘飘道:“时运不济罢了。”
“你就如此大度不计较?”
“我该计较什么?”
“计较命运不公。”
桑巧青轻轻嗤笑一声,缓缓摇头:“比我困苦的大有人在,有的人连出生都不能,他们想计较都无处计较,相比下,有护我的母亲,兄长,我已经足够幸运了,”她看安昭玥似是不信,认真道:“就说最简单的吧,有许多人连什么是亲情都不知道,家里兄弟姐妹多的,向来是失和的多,和睦的少。我见过哥哥抓妹妹卖去青楼就为了去赌坊赌最后一局,也见过姐妹争抢嫁妆闹得家中不宁,遇到爱我疼我的母亲和兄长,还有爱屋及乌对我好的倩姐姐,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若再计较,就太不知足。”尤其她现在竟得到了皇室命格入道,这在旁人眼中是想都不敢想,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她桑巧青却做到了。
这世上能如此顺利做成此事的人,桑巧青相信没有几个。
她已令不想让她好过的人无法得逞,没有将日子过成他们想要的结果,还有什么可恨的?
该恨该苦的另有其人。
谁不想让她好过,谁就该活在无尽的苦难懊恼中,眼看她青云直上,越来越自在逍遥。
纠结在过去中的人与事中的总之不该是她桑巧青。
见安昭玥若有所思,桑巧青柔声问:“那公主,你恨吗?”
安昭玥愣了愣。
安昭玥如何不恨?
她如何能不恨!
她每一日都是在恨中度过,梦中都紧咬牙关,辗转难眠,是这股恨意强支撑着她活下去,她那时才十岁啊!承受如此压力,若非这股恨意,她已经真的彻底疯傻!
所以安昭玥必须控梦入睡,唯有梦中见到桑巧青,她才能安睡。
但想到这里,安昭玥忽然怔住。
桑巧青都不恨,她有何可恨的?
桑巧青不比她容易。
她曾得桑巧青一魂活了下来,而她如今已有桑巧青,不再是孤独一个。
她已得到桑巧青,不必耽于虚假梦境。
她二人纠缠至此,利益相连,就至死方休,谁也不能分开。
唯有死而已。
她的月亮,会一直在她身边照耀着她,为她指明前路。
安昭玥忽然觉得,恨那些不爱她的人真是件费力气,费时间,庸人自扰的事情。
她只要如桑巧青一样,让他们付出代价就够。
人生有限,远不如星辰明月长远,何苦浪费时间在无关可恨的人身上,反复折磨自己,将自己自缚?
安昭玥眨眨眼,只觉心中忽地释然,心结消解,背负这么多年的沉重负担尽数散去,她心中无比通达明亮,望着桑巧青真诚双目,灿然露齿一笑,“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