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五条悟右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轻声笑叹了一句——

“这下可真是有些麻烦了啊。”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夜风似乎变了方向。原本夹杂在歌谣里若隐若现的铃声忽然变得紧凑起来，空气中传来腐烂的气味，伴随着扭曲的呜咽声，一点点靠近犬村家的木屋。

时雨被这动静惊醒，挣扎着睁开眼，扶着门柱站起了身。屋内的伏黑惠也捕捉到了动静，一脸戒备地站在了廊檐之下。

五条悟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肩头，轻抬了下眉毛，没有出声。

不远处的樱花林中，沿着山下的小径，一道包裹着浓重咒力残秽的影子正在靠近。

那是一个身形庞大且扭曲的咒灵，隐约能看出几分人的骨骼轮廓，周身却仿佛被浓稠而黏腻的泥浆所包裹，蕴含着浓郁不甘的执念。

「大角……是我的儿子……」

「人偶……不会交给任何人……」

「我还不想死……」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虚空浮起一道橘色猫影。樱花雨落得更盛大了些许，掩住了山中小径的踪迹，那嘶声呐喊着的咒灵被挡在了樱花林的外围，不得靠近犬村家的屋子，徘徊良久后消散在空中，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的凝聚。

“父亲……”犬村雏衣的本能令时雨脱口而出，令时雨认出了那道咒灵原本的模样。

四散的人偶，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们，还有兄长犬村大角自此之后失去了踪迹的猫，凌乱的碎片骤然在脑海中解禁。

是了，五条悟说的没错。

曾经作为“人偶村”命名来源的人偶大师犬村仪清，正是幻境中时雨所扮演的“犬村雏衣”的父亲。这位百年前名噪一时的人偶大师，丧命于贪婪地劫掠着他所制作的精美人偶的养子犬村大角生父之手，又因为这种种的执念与不甘，在死后化作了咒灵，每天夜晚试图重回犬村家的旧宅。

而这樱花林……

五条悟提起嘴角，“哦呀，找到你了。”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樱花林中，大手稳稳地捏住一只橘猫的后颈，橘猫的脖颈上，赫然是红绳串着的一枚白色鳞片，一如时雨和伏黑惠在浦见东中学见到的那枚：“久盛不衰的樱花林，循环往复的幻境，看来是出自你这小家伙之手了？”

五条悟打量着那只在他手上挣扎着的茂密，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不过你这小家伙的咒力，可撑不起这么大范围的幻境。”

空余的手掀起一角蒙在眼前的绷带，露出一缕蓝色的眸光。六眼顺着猫脖子上白色的鳞片追寻着上面咒力的来源，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犬村家旁边的那间小屋子上。

明明就位于犬村家正边上，却一整个下午都被他们三人熟视无睹的屋子。

——又是什么幻境的束缚？

下一个瞬间，古老的神祇从睡梦中被唤醒，喑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知岁月几何的慵懒，“你要对这个弱小的孩子做些什么？”

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几分刚被唤醒的困意，慢悠悠地从犬村家边上那间被忽略的小木屋里踱步了出来。

“……谁？”伏黑惠警觉地看着那道黑影。

那确实是黑豹一般身型的大型猫，金色的竖瞳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只是身后身后甩着两道宛若鞭子的尾巴，悠然地在空中挥舞着。

“放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这只看上去灵巧优雅的大型黑猫，开口的时候竟然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沙哑的大叔嗓音。

“可怜的小家伙？”五条悟新奇地拎起手里的橘猫，提到眼前又看了一圈，“喂，大叔，怎么看都是我们几个被这小家伙卷进来的人更可怜一点吧。”

“你这无礼小鬼——”黑猫打了个哈欠，在离三人几步远的地方慢悠悠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撇嘴，比起回应这只黑猫，他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搭到了时雨的发顶，“时雨……我看到你在偷笑了哦。”

时雨绷住脸，努力收回听到五条悟被称作“小鬼”后下意识的笑容，不承认地别开头，一手拨开五条悟的大手，“您看错了。”

对面的大型黑猫忽然有些狐疑地嗅了嗅空气，脸上极其生动地浮起了疑惑的神色。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时雨身上。他像是嗅闻到了什么有些嫌弃又有些畏惧的味道，原本舒展的身体忽然往后退了半步，瞳孔微缩。

“你这小鬼……身上这股令人讨厌的味道又是怎么回事？狗味儿也太重了吧？”

他不安地左右张望了下，好似在确认周围的阴影里是否藏着什么熟悉的身影。在确认周遭确实没有熟悉的影子之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脸上嫌弃的小表情却更重了些。

“还以为真是那条狗来了……”黑猫嘟囔着。

五条悟新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这只黑猫，忽然勾起嘴角，绷带后的目光在手中橘猫脖子上的鳞片、时雨的左腕、还有对面的黑猫身上梭巡着，嘴里轻念着，“真有意思呢。”

他伸手摘下了绑在橘猫脖子上的白色鳞片，放在手里轻抛着，然后松开了那只橘猫，任由他呲溜一下躲到了黑猫的阴影里，狐假虎威一般朝着他张牙舞爪着。

时雨轻瞥一眼，没有错过那片鳞片和五条悟掌心那永远无法缩短为零的距离。

对面的黑猫看到五条悟已经放开了手里的橘猫，伸了个懒腰，两条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朝着身后护佑着的小橘猫嘟囔着：“小家伙，今天看到那智了吗？那家伙不知道又跑去哪里躲着喝酒了……真是的，今晚一定要让他给我多烤两条鱼吃，我都快饿扁了！”

双尾黑猫，那智。

时雨骤然捕捉到了熟悉的碎片，和记忆中父亲曾随口提及的百年前四兽神过往悄然重合，她下意识地喃喃：“绯之冢那智……”

“你认识那智？”黑猫狐疑地看着她，连带着她身侧的伏黑惠也投去了好奇的问询目光。唯有五条悟，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一般不动如山。

时雨看着黑猫轻松地在空中挥动的尾巴，沉下一口气，“绯之冢那智先生，曾是家中长辈的好友。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与绯之冢家契约的四兽神之一，猫神大人？”

黑猫有些骄傲地仰起脑袋，“没错。吾名枫。”

但他又有些疑惑，“家中长辈的好友？你这小家伙也有十几岁了吧？我怎么不知道那智的好友里有这么大的孩子……看你的长相倒是像是里见家的人，但莉芳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吧？”

时雨平稳却残忍地戳破了最后的泡沫，“枫大人，绯之冢那智已经上一次四兽神现世时被猫神选中的人。他已经故去近五十年了。

悠闲晃动着的尾巴骤然打在地上停住，扬起一片残花。

五条悟单手插兜，一边抛着手中的蛇鳞，语气散漫地补了一句：“还没有发现吗？这里只是这只小橘猫残留的一些执念，碰巧遇上了蛇神的鳞片，于是构筑了这场百年前的‘美梦’。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打盹，但显然这个幻境把你的睡梦当成了养分，才滋养了这个庞大的幻境。”

“我说那家伙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黑猫眼前混杂着朦胧睡意的雾气散开，金色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怅然，发出了一声自嘲的叹息：“是了，原来那智已经不在了。我已经又送走了一个‘绯之冢’了……”

一旦被点醒，眼前咒力的流动便再也无所遁形。

枫望着自己身上衍生出去灌输向蛇鳞的咒力，主动切断了咒力的输送。

幻境中风声骤然止歇，星辰停止了流转，漫山的樱花却在短暂的停歇后以更快的速度坠落枝头，用一场盛大的花雨告别永不谢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