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油渍顺着桌沿滴落,溅在她的手背上,略烫的余温激得她指尖一颤。她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显得多余——反正很快还会再沾上。
“麻烦快一点,我们很饿了。”
叫号的客人已经站在位置旁边,拿着手机抬头催了一句,语气并不刻薄,却也足够冷淡。说完没等杨霞映回答又低下头,继续投入进五彩缤纷的网络世界。
“好的,我马上收拾。”
杨霞映低声应着,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客人有没有听见,不管怎么样,客人说什么她都要应的,这是这行的规矩。
玻璃窗外的街道被节日的灯饰照得亮堂又热闹,顺着她的视线正好能看见粘在玻璃上的节庆语,“元旦快乐”几个字映进她的视线,却像隔着一层水,看得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真正“快乐”是什么时候了。
收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推着餐车转身,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时间站立带来的酸痛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像有人用钝刀慢慢刮着骨头。
杨霞映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眩晕压回去,重新迈开步子。
后厨的方向依旧喧闹,叫号声、碗碟声、油锅翻腾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而她,只是其中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
好在,一月一号终于在她的期盼中走到了尽头。
店铺打烊,前厅的灯一盏盏熄灭,卷闸门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这一天画下并不体面的句号。今晚值日清扫的人是杨霞映和小何。
杨霞映并不知道小何的全名。她只是从同事零碎的闲聊里听说过,小何年纪不大,老家在四川,因为大学在杭城读的,于是就和朋友一起留在杭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也印证了这些传闻——眼神还亮着,对未来仍抱着某种未经打磨的期待。
相比之下,杨霞映显得过分安静。
她向来话不多,也不擅长打扮,身上的衣服常年只有黑与深灰两种颜色。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
倒不是她偏爱这些颜色,只是它们不容易显脏。
这点与每天穿得色彩丰富的小何截然相反。杨霞映不止一次偷偷瞄过小何的衣服,也不止一次投去欣赏、羡慕的眼光。
也许是夜深人静,又或许只是闲得发慌,小何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找杨霞映搭话。
小何是自来熟,几乎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店里哪个员工住在哪个小区、谁和谁关系不对付,甚至连店长的大概薪资,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可在整个店里,她最不敢主动搭腔的,偏偏是杨霞映。
这倒不是因为杨霞映长相不堪,或是性格尖刻。恰恰相反——正因为她太过平静。
杨霞映就像一台从不出错的机器,按时运转、默不作声,从不抱怨,也从不生气。没人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仿佛一个被吹到极致的气球,表面平滑而安静,却随时可能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炸开。
也正因如此,小何每次看向她时,心里总会不自觉地多出几分谨慎。
“杨姐……我可以叫你杨姐吗?”
小何试探着开口。
杨霞映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一点头。
得到回应后,小何反而更紧张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她那点小心翼翼的攀谈。
“杨姐,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三年。”
“那……老家是哪里的?”
“云南。”
简短的回答一个接一个,干脆、准确,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延伸话题的意思。
空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滞下来。
小何站在原地,手里的拖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样的来回持续了几个回合后,终于败下阵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悲催地想——
原来聊天,也能这么难。
算了。
看来只能使出她的杀手锏了。
小何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她向来屡试不爽的问题——一个上至四十、下至八岁,都能顺利接话、并轻易展开的万能话题。
“杨姐,你玩游戏吗?”
话音落下。
杨霞映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迟滞。那双眼睛里没有排斥,也没有兴趣,像是在缓慢地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一秒。
两秒。
空气安静得过分。
小何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谷底。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的杀手锏,好像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