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春祭的酒席已至酣畅处,远远传来越发豪放不羁的笑闹与劝酒声,浓烈的劣质酒气和烤肉油脂的焦香随风飘散,沾染了整片溪畔草地。
夏小昕找到习邶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独自坐在溪石上,离那片喧嚣的欢腾不远不近,藕荷色的裙裾浸在渐起的夜露中,手里依旧拎着那鎏金酒壶,正仰头饮下今日不知第几口酒。
暮色最后的余晖从她身后山峦的缺口漏进来,给她挺直的背脊和微仰的脖颈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那里依旧盛着惯常的倦意,只是……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习姑娘!”夏小昕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竹篓在背上轻轻晃动。
习邶闻声,饮酒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放下酒壶,侧过头来看她。
见是她,眼中那点倦怠的柔和并未散去,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般,微微加深了些。
“找到你了。”夏小昕在她面前站定,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习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那边不是有酒席么?”
她指了指远处喧闹的火光。
习邶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壶中液体发出轻微的、悦耳的声响。
“他们的酒,太浊。”她简略地答,声音因饮酒而比平日更沙哑些,却莫名有种慵懒的磁性,“不如我的。”
又是这样。
夏小昕看着她被酒液浸润得色泽更深的唇,看着她握着壶柄、指节分明的手,那股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连同刚才许愿后残留的灼热与勇气,一起冲了上来。
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踩到溪石边的青苔,声音里带着不解,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关切:“为什么总喝那么多酒?”
习邶抬眼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
暮色中,她的眸光有些迷离,像隔着一层氤氲的酒气。
“喝酒……对身体不好。”夏小昕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你不是也喜欢好吃的吗?那边有烤羊,有蒸糕,有刚出锅的汤饼……我们去吃点好的,暖暖胃,不比空肚子喝酒强?”
她说得恳切,甚至带点笨拙的劝诫意味。
在她的认知里,美食能慰藉辛劳,温暖能驱散孤寒,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里的好。
而酒,尤其是习邶这样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饮的酒,除了伤身和短暂的迷醉,还能有什么?
习邶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夏小昕被暮色和远处火光映亮的、写满认真与不解的脸庞。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对神明的敬畏,没有对怪人的疏离,只有纯粹的对“一个人”的关心——关心她的胃,关心她的身体,用一种最朴素、最人间的方式。
这样的关心,对习邶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低沉,带着酒意的微醺,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夏小昕,”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酒是什么?”
夏小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是……粮食酿的水?喝了会醉,会误事,久了伤身。”
这是市井最普遍的看法。
“是水,也是火。”习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壶,鎏金的缠枝莲纹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是遗忘,也是记得。是穿肠毒,也是……续命汤。”
她的话像呓语,带着神祇漫长岁月沉淀下的玄奥,又像是醉后真言,剖开了一丝内心从不示人的角落。
夏小昕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微蹙起。
习邶又饮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
“人间悲喜太浓,太浊,太多。”她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远山,目光悠远,“看得久了,听得多了,这些东西……会粘在身上,心里,神思里,洗不掉,化不开。”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就像你整日待在西市,身上会沾着各种味道——炊饼的香,牲畜的膻,药材的苦,脂粉的腻。回家洗把脸,换身衣服,或许能淡些,但那股市井气,已浸到骨子里了。”
夏小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懂这种感觉。
“而我‘沾’上的,”习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比这些更沉重、更庞杂千万倍的……情绪。人们的狂喜,剧痛,深切的哀伤,灼热的渴望,刻骨的怨恨,无望的祈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潮水般涌来。”
她举起酒壶,对着壶嘴轻轻吹了口气,仿佛在吹散某种无形的重负:“这酒,便是我洗濯灵台的水,也是……暂且隔离那些‘声音’的帐。烈酒入喉,烧灼之感能让我暂时‘感觉’到自己还在,而非被那些无尽的悲喜同化、淹没。微醺之时,万千嘈杂愿力会模糊一些,让我得以喘息,记得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