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吃相很斯文,即使是在这喧闹的市井,也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但速度却不慢。
糖画的甜,汤包的鲜,酥饼的香,圆子的糯,烤肉的烈……各种滋味在她口中轮转,每一种都陌生又新奇,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实实在在地熨帖着肠胃,也似乎……一点点驱散了灵台深处那永无休止的、悲喜交织的嘈杂回声。
原来,除了酒,还有这么多东西,能让人暂时忘却,又真切地感受到“活着”。
夏小昕自己其实并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付钱、递食物、观察习邶的反应。
看着她眉心渐渐舒展,眼中倦怠被食物的热气和市井的鲜活冲淡,甚至偶尔会因为尝到特别合口的味道而微微挑眉,露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满意神色……夏小昕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轻飘飘的。
直到习邶手中又捏起一串烤得油亮的鸡翅,而夏小昕第无数次摸向那个钱袋时,习邶终于忍不住,停下了咬鸡翅的动作,看着夏小昕,语气有些古怪:
“你……倒是不客气。”她的钱袋,快被这丫头掏空小半了。
虽然里面的金银对她而言并无意义,但这般理直气壮地花别人的钱请别人吃东西……还真是头一遭。
夏小昕正数着铜钱,闻言抬头,理直气壮地回视她:“你的钱,给你买吃的,天经地义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总比……总比让你又拿去买酒喝强。酒喝多了,真的不好。”
习邶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与关切,那些关于“酒是续命汤”的解释,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鸡翅,香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而且,”夏小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看,吃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没那么想喝酒了?”
习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确实。
腹中被各种实在的、温暖的食物填满,熨帖得令人昏昏欲睡。
口中残留着酸甜咸辣各种丰富的滋味,鼻端萦绕着烟火香气。
那种需要用烈酒焚烧才能感知自我、隔离悲喜的尖锐渴求,似乎真的……被这质朴而丰盛的人间烟火,暂时安抚了。
她甚至觉得,抱着那壶冷酒,都有些多余。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恍惚。
千百年来,酒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如同呼吸。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凡人少女,用几枚铜钱换来的街头小吃,“治”得暂时忘了它。
她看着夏小昕近在咫尺的、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她的影子。
心中某处,坚硬而冰冷的外壳,仿佛被这温热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夜风,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继续啃她的鸡翅。
耳根却似乎,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夏小昕没有察觉,只是心满意足地抱着酒壶,看着习邶难得“乖顺”吃东西的模样,觉得今晚这“劫富济胃”的行动,简直是她做过最正确的事。
夜渐深,摊贩们开始陆续收摊。灯火一盏盏熄灭,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习邶吃完了最后一颗糖渍山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食物碎屑。
她吃得很饱,甚至有些……撑。
一种久违的、属于肉身的、饱足的慵懒感弥漫四肢百骸。
夏小昕这才将一直紧紧抱着的鎏金酒壶递还给她,还不忘叮嘱:“晚上回去别再喝了啊,小心积食。”
习邶接过酒壶,入手微沉。
她看着夏小昕,夜色中,少女的眼眸依旧明亮。
“多谢。”她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谢这顿“霸王餐”,更谢这份笨拙却滚烫的关心。
“不客气!”夏小昕笑得眉眼弯弯,“下次……下次还想吃好吃的,还找我!我……我知道哪家最好吃!”
虽然付钱的还是你。
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习邶看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唇角终于漾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她说。
春风拂过,带着残留的食物香气和渐散的烟火味。
两人并肩,慢慢走在回归寂静的街道上。
一个提着空空如也(酒壶)却心满意足(胃里)的酒壶,一个背着轻飘飘的竹篓,怀里却揣着沉甸甸的、劫掠来的“成就感”。
今夜无酒,却似乎比任何醉酒的夜晚,都更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