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敌？”宋志诚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空气中蔓延开来的压迫感却让门外的宋赢都觉得呼吸不畅，“你是宋家的长子，现在输给了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孩子。你觉得你只是轻敌了？”

宋旭文的肩膀像是被这句反问压垮了，他嗫嚅两声，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爸，是我的错。”

宋志诚没有再说话，餐厅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宋赢皱起眉，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难道全天下的豪门家族都是这样对自己的继承人的？每件事都必须拿第一，否则就摆出一副“你活着简直浪费资源”的模样来教训别人？

——他果然是乡下野孩子，永远无法理解。

门缝里宋旭文的背影被夹成了细细一条，优等生在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个卑微的孩子。良久，宋志诚又开口：“既然宋赢的实力摆在那，选拔赛也算个机会，你就别管了。”

“是。”宋旭文低声应了一句。他直挺挺站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宋志诚看他一眼，端起了咖啡杯，宋旭文才慢吞吞退了几步，像要离开。

趁着他们还没出来，宋赢静悄悄退后转身，迅速往门口走去。他心里五味杂陈，总觉得要是不小心撞上宋旭文会让事态变得更尴尬，只好躲着点。

绕过走廊，走进门厅，他却意外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尔雅。

她背光站在落地窗下，脸色格外难看，举着一片夹心面包，却连果酱已经溢出了面包边缘都没发现。听见动静，宋尔雅猛一抬头，和宋赢大眼对小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甘。

宋赢还没说什么，宋尔雅已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偷听是吧？怎么，听见我哥挨骂你很得意？”

“我只是路过。”宋赢表情不变。

宋尔雅冷笑道：“你倒是会挑地方路过。”

宋赢瞥她一眼，转身就走。

“喂！”宋尔雅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等等，偷听完就想跑是吧！你给我站住！”

“拜拜。”宋赢头也不回，愈发加快了脚步。他一向不会应付熊孩子，对宋尔雅这种公主脾气的熊孩子更是无话可说。

宋尔雅像被他冷淡的态度点燃了，声音虽然压得低，语气却更尖锐了，“你别以为赢了我哥一场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宋家不是你这种人能呆的地方！”

回答她的是宋赢“砰”一声关上门的响声。宋尔雅气得直跺脚，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她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这会太阳刚出来不久，气温还没升上来，微风习习，叫人心旷神怡。宋赢沿着路旁慢跑，宋尔雅则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碎碎念着一些“都怪你”“装腔作势”之类的陈词滥调，刚出口就被风声搅碎，半个字都没传进宋赢耳中。

还没跑两步，宋尔雅就骂不出声了，再追上来时明显乱了呼吸：“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跟不上就别说话。”宋赢调整着呼吸，脚步不停，目不斜视。

昨天的一场暴雨让路面闪着水光，泥水在低洼处积成小水坑，映出碎片般棕色的天与云。宋赢轻捷地跃过这些小陷阱，甚至没在水面上激起一丝涟漪。

宋尔雅刚开始还能勉强缀在他身后，跑到后来只能伸手拽住了宋赢的衣角。她跑得脸色涨红，气喘吁吁，恨不得咬他两口：“呼、呼，你到底、要跑到哪？”

“凭感觉。应该去一趟后山再回来。”宋赢跟她一比显得格外从容，甚至还有余裕开口说话，气息分毫不乱，“你跑不动，可以先回去。”

“你看不起……看不起谁？”宋尔雅咬着牙，反倒加快了脚步。

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两人起落的脚步声。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升高，阳光也刺眼起来。宋赢带着宋尔雅，转向了上山的小路。

这片高档住宅区靠山而建，偶尔也有几个慢跑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视线。宋赢节奏依旧稳定，呼吸均匀，目光始终直视前方，仿佛身后扯着他衣摆的宋尔雅根本不存在。

只是挂了这么个小尾巴，他的速度也不得不放慢一些。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的树木在一场雨后青翠欲滴，枝头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像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珠。一阵微风拂过，玻璃珠在叶面上缓慢的滚动，滚下枝头，掉在石板路面上融化了。

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间或几块松动的石板下蓄满了水，一脚踩上去，水花飞溅。宋赢小心地避开，但跟在他身后本就精疲力尽的宋尔雅却没力气分辨，脚步一歪，踩在了松动的石板上。

泥水溅起，两人的球鞋都湿了一片。

“我的鞋！”宋尔雅惊叫一声，终于松开手，慌忙翻纸巾去擦她那双名牌球鞋。

宋赢的裤腿也被溅湿了一块，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调整好呼吸，皱着眉拎起裤腿，才低声道：“看着点路。”

宋尔雅蹲下身，攥着纸巾在鞋面上擦来擦去，但雪白的鞋带已经被染上了泥水的黑色，根本擦不掉。她气呼呼地抬起头：“你、你故意的，都怪你跑这么快！”

宋赢道：“是你自己要跟来的，还能跑就站起来。”他转身又想继续跑，宋尔雅劈手把他的外套扯住，瞪大眼睛，“我跑不动了，不许跑了！不然你就、你就赔我球鞋！”

刚刚她完全是拼着一股不服输的气硬撑，现在停了一会，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站在这里的要是宋旭文，估计早就好声好气地哄她坚持一下，或者干脆带她回去了。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宋赢，他压根不吃这一套，只是伸出手，语气硬梆梆的，像在下指令：“别闹，起来。”

宋尔雅眼圈红了。

她从昨晚亲眼看见宋旭文惨败开始更讨厌宋赢了。这人最早从乡下来的时候就不讨人喜欢，瑟瑟缩缩地，像是满世界都是要吃掉他的怪兽，私下里早有人嘲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宋家怎么捡了这么个小孩回来……宋尔雅听起来只觉得这些人也像是在嘲笑她。

她们的朋友圈里总是攀比，比成绩比外貌比特长，连哥哥也要比。如果说宋旭文是她的骄傲，那宋赢就是她的污点。

可是一场车祸之后，这个污点摇身一变完全换了个人。他握起剑的光辉连宋旭文也要暂避锋芒，连眼高于顶的父亲也要为之侧目。

那她受到的嘲笑算什么？宋旭文为了让父亲满意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又算什么？

“喂，你……”宋赢面对她的红眼圈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小女孩跳起来，发脾气一般大力踩上那块松动的石板。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都怪你！”宋尔雅一边在石砖上乱跳，一边嚷嚷道。

她牟足了力气要溅宋赢一身水。宋赢及时避开，她反倒愈发来劲了。泥水飞溅到路边的草丛上，打得草叶簌簌作响。

“别乱跳了，宋尔雅！”

宋赢喝止道。话音未落，宋尔雅忽地脚下一滑，身形一歪，往后栽去。她瞪圆了眼，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宋尔雅不小心踩上了石板路上的一小片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