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松了口气。
他也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比分落后、体力耗尽,一旦输了,拿不到推荐信,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场比赛。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因为这一剑的胜利而有些得意的高兴。尤其是看见黄曜光一言不发地转剑时,那点高兴竟然压过了对未来的担忧,让他神清气爽。
凭他对黄曜光的了解,这家伙现在应该很不爽。
而恰巧,黄曜光不爽,宋赢心里就舒服了。
他喘了两口气,退后几步,正打算转回剑道另一头休息,一阵些微的不适感却突然缓慢地从右腿后扩散开来,逐渐蔓延到整条右腿。
这感觉……这感觉不是过度运动后的酸痛,而是之前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幻痛!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剧痛就贯穿了宋赢整条腿。神经抽痛,肌肉紧绷,宋赢被这来势汹汹的疼痛淹没,难以控制地发着抖。疼痛愈发剧烈,他膝盖一软,重心失衡,往前扑去。
……前面站着的可是黄曜光!
宋赢胡乱地虚抓了两把,想稳住身形,可双手空空,眼看就要跪在黄曜光面前,斜刺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架住了他的胳膊。
“抽筋了?上场前不知道先热身吗?”与那只手同时到来的是个嘶哑低沉的男声,语速奇快,字句像炮弹一般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父亲怎么教的你?”
宋赢一头冷汗,压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感觉那人扶着自己坐下,又有一只手伸来,利落地取下了他的护面。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即将由盛转衰,却要拼命贡献出最后的热度,隔窗烤得剑道发烫,厚重的击剑服裹在身上,像个大蒸笼。宋赢从头湿到脚,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视线都被泡糊了。
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他只看见了黄曜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地、用力地抓紧了击剑服。
黄曜光脱了击剑服,蹲在宋赢眼前,凝视着他的脸。
宋赢的情绪起伏一直不大,脸上表情也少,生气到极点也就是几声冷笑。黄曜光只见过他皱眉和翻白眼的表情,基本都是在表示不满。而现在宋赢眉心蹙起,嘴唇抿紧,睫毛软塌塌地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像是棵蔫哒哒的小树苗,分毫不见方才的锋芒。
跟之前的表情都不一样。
可他偏偏很熟悉,并且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是在忍耐,忍耐某种剧烈的痛苦。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宋赢?为什么他能解读出宋赢每个表情下潜藏的暗号?
“没法打了吧,”搀着宋赢的中年男人在黄曜光肩膀上拍了一记,胸前的铜哨闪闪发亮,“带你朋友走,关门了。”
黄曜光把思绪从宋赢脸上撤回来,懒洋洋向上一睨,勾出个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老钱,赶客啊?”
被称作“老钱”的中年男人有一张板正的国字脸和一口大白牙,个高身壮,眼带笑纹,依稀能看出来那张照片上的轮廓。现在他眉心和唇角处分别多出了两道又深又长的纹路,立马从意气风发的金牌教练变成了苦大仇深的中年大叔。
老钱一看黄曜光这个表情就头疼。他浓眉倒竖,连连摆手:“你也不是客,该走就走。这地方迟早要关门,别折腾了。”
“少说废话,我心里有数。”黄曜光睨着他,眼里那点笑像汽水罐里的一缕凉气,在夏日阳光下迅速散去。他本就是锋利俊美的长相,面色微沉时如藏刀出鞘,很有些上位者的压迫感:“别对我指手画脚。”
老钱松开宋赢,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反倒拍了拍黄曜光:“行了,等会带你朋友把衣服换了就走吧。别跟你爸犟。”
黄曜光一动不动,眉头拧起,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老钱也不愿多说,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忽地有人开口,声音又低又哑,语调轻而断续,像一声叹息。
老钱下意识回头看去,坐在剑道旁的那个少年脸色苍白,也不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对黄曜光重复道:“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黄曜光闷声不语。
这两句话说完,俱乐部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老钱心头一跳,本能停下脚步,转回去要劝和,却看见黄曜光唇角一撇,向宋赢伸出手:“缓过气了?”
语调冷冷,可听起来看起来竟然都不像生气。老钱松了口气,心说这小兔崽子成天用鼻孔看人,居然还有交情这么好的朋友,也是见了鬼。他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办公室,把场地留给那两人交流感情。
“咔哒”门一关,宋赢将视线移回黄曜光伸来的那只手上。他右腿还在疼,疼得他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是骨头断了。
好在宋赢也习惯了疼痛,脸上表情照旧波澜不惊。只要痛感能一直保持在一个差不多的水平,他就能说服自己缓慢适应。起码只是疼,不是真的受伤。疼久了,身体也就麻木了。
黄曜光还冲他伸着手,袖口上卷,露出那道淡粉的疤痕,平平整整的一条,在他结实修长的小臂上颇显触目惊心。
宋赢眼睫一垂,慢吞吞握住他的手。
肌肤相触热度传来的瞬间,之前在宋家他似有若无的怀疑,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成真了。
——那剧烈如火焰焚身般的痛楚,在碰到黄曜光的时候,竟然彻底的、完全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