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而且,疼。
尽管场内开了空调,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燥热,那点冷风实在杯水车薪。宋赢坐在休息区角落里的塑料椅里,后背抵着坚硬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比赛虽然结束,心跳也逐渐平复,可方才剧烈运动带来的热气却还没褪去。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一片滚烫。
他只有七分钟的休息时间。
宋赢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冰水滑过喉咙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被汗水打湿的眼睫凝成一簇簇,连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右腿处似有若无的幻痛还没散去,一阵一阵,格外恼人。并不是他最熟悉的疼痛,而是一种酸胀感,像是运动过度又没拉伸开的后遗症,肌肉硬邦邦地僵着,搞得他分不清是自己热身没做好,还是顽疾复发。
宋赢在小腿肚上按了按,酸胀感骤然加剧。他眉毛一皱,倒抽了口冷气。
“啪。”
眼前忽地一黑,紧接着飘来的就是一阵清淡的、却又让人难以忽视的皂香味。
是黄曜光。
柔软的织物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盖住半张脸,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闷热感。宋赢没立刻动作,只是在那片短暂的、凉爽的黑暗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淡的棉花和皂香味钻进鼻腔,安抚着过度亢奋的呼吸系统。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黄曜光抓着毛巾,在宋赢湿漉漉的额发上胡乱揉了几把,力道算不上温柔,甚至更接近恶作剧,连声音都带着点恶劣的笑:“擦干净点,全是汗。”
汗湿的额发被人搓来搓去,乱糟糟支棱起来,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起,蹭过额前的皮肤,带来丝丝细微的痒意。宋赢下意识偏头,想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却被黄曜光轻轻按住了脑袋,没能躲开。
“……够了。”宋赢终于抬手,闭着眼抓住了黄曜光的手腕。声音从织物下闷闷地透出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哑,毫无威慑力:“现在别烦我。”
他掌心里的手腕能摸到少年分明的骨节,皮肤微凉,跟他自己的体温对比鲜明。这双手越靠近,宋赢所熟悉的,那清爽的皂香味道便越清晰。
而腿上的那股异样,也奇异的,如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这感觉,就好像他们还在省队训练一样。
黄曜光的手顿住了。
远处的比赛声与哨声,周围的讨论与喝彩,在这几秒的时间里都淡出了这方小天地。空气里只有宋赢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和他自己忽然乱了节拍的心跳。
宋赢无意识地将他抓得更紧,直到指腹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快得有些不寻常。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黄曜光的。一下一下,两人的心跳像被无形的丝线捆缚在一起,逐渐趋于同频。
黄曜光从善如流地让他抓着手,没乱动,也没放开。隔着毛巾,宋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闻到那缕清冽的皂香,和咫尺间隐约透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时间仿佛被这奇异的僵持拉长了。
几秒,或是十几秒后。
“……不会吧,都四连胜了还要借运气?”黄曜光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点惯有的调侃腔调,听不出喜怒,“这么紧张吗?”
宋赢一怔,才意识到两大男孩众目睽睽之下手拉着手,似乎有点过于暧昧。他迅速松开了指尖,抓着毛巾边缘,捂住了自己的脸,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
空调的冷风终于寻隙钻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领口和被揉乱的发梢,带来一丝迟到的清醒。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黄曜光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逆着顶光,发梢如同镀金。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在宋赢乌黑的眉眼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往下滑落,从他汗湿的鬓发,望向他耳后微卷的发梢。
宋赢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的声音还哑,语气却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头乱糟糟的发型完全冲淡了他身上那股严肃沉静的气质,反而显出一点笨拙的、迟钝的呆,像只掉进了水里,把毛舔得乱七八糟的猫。
黄曜光几不可察地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细微到像是错觉。他倒也没再继续那个紧张与否的话题,也没离开,坦然地在宋赢身边挑了个位置坐下,长腿伸直,露出锃亮的鞋尖。
宋赢没理他,只是愈发用力地攥紧了毛巾。
那股清爽的皂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轻易就把他拽回了那些同样闷热、汗水淋漓的过去。省队训练场上,无数次模拟赛前,他们两就是这样分坐在长椅两边,安静地调试设备,谁也不会多嘴。
而现在他身侧的家伙戴着文质彬彬的银框眼镜,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袖口系得一丝不苟,连指尖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洁净感,跟这个击剑场简直格格不入。
这幅好学生的皮囊太清爽,他前世从未见过。
黄曜光不打比赛之后,估计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宋赢仍垂着头,从眼角余光里朝黄曜光瞥了一眼。对方看也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侧脸线条流畅利落,像是摆在他身边的一座石膏像,身体待在此处,心思却不在这里。
心脏微妙的酸涩来得太不合时宜,宋赢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对前世对手的惋惜?对前世未竟之志的怀念?
如果前世那件事没发生,他们是不是就该像现在这样?
他不愿深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硬生生掐灭在了心底。
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还有一场比赛。和周林的比赛。获胜才是最重要的,绝不能在赛前分心。
“腿呢?怎么样?”
沉默中,黄曜光忽然开口问道。
“……没什么异常。”宋赢含糊道,“打完这场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