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年安安静静地坐在上头,看着底下的推杯换盏。
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不过这是难得的能光明正大的看小姐姐们跳舞的机会,而且御膳也做的好好吃,慕年还是很高兴的。
慕玄砚坐在他下首,偶尔侧过头,低声提点他两句。
正吃着,坐在下面的一个老王爷,是如今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齐王叔公,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向主位。
“今日除夕,臣瞧着陛下这一年,长高了不少,也精神了,只是……”齐王叔公捋了捋白胡子,笑得一脸慈祥,“陛下这年纪也不小了,后位空虚,臣想着,是不是该选几个好姑娘进宫,伺候陛下起居,也好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啊?”
大殿里瞬间静了一瞬,只剩下丝竹奏乐声。
慕年手里的筷子一下顿住了,眼睛一下睁大,脸蛋慢慢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转头,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慕玄砚。
慕玄砚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酒盏,抬眼看向齐王叔公,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叔公操心了。”
慕玄砚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动静,“陛下身子骨还没养全,太医院嘱咐了要静养,不宜劳心劳力,选妃的事,往后放放。”
齐王叔公愣了一下,看了看慕玄砚那张冷脸,又看了看上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的慕年,干笑了两声,讪讪地坐了回去。
“是、是,摄政王说得是,是老臣考虑不周了。”
慕年悄悄松了口气,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丸子。
慕玄砚收回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
大殿里暖意融融,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的时候。
慕年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御膳还有暖锅,他没喝过酒,又想尝尝,慕玄砚就让宫人给他上了一壶果子酒,度数不高,味道也是甜甜的,不会醉人。
慕年小口小口的抿着杯中的果子酒,没喝多少呢,脸颊已经有些微红。
慕玄砚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酒盏,偶尔与上来敬酒的朝臣碰一下,浅尝辄止,同时也在留意着慕年的情况。
不多时,兵部尚书赵大人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走上前,那姑娘是赵尚书的嫡女,平日里养在深闺,今日借着家眷入宫的机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过来时,眉眼间全是对慕玄砚的倾慕。
赵尚书笑得满脸堆欢:“摄政王,小女仰慕王爷风采已久,今日特来和本官一起敬王爷一杯。”
赵氏女盈盈走上前,手里端着一只鎏金酒壶,姿态蹁跹的拜见慕玄砚,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
慕玄砚下意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之后看都没有在多看一眼,脸上情绪更是没有任何波动,不过还是看在赵尚书的面子上,饮了这杯酒。
那姑娘见此情形,眼里闪过一抹不甘,但也不敢当堂放肆,又跟着赵尚书同样朝着慕年行了一礼,同样敬了一杯酒。
“臣女恭祝陛下新岁安康。”
慕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了面色冷漠的慕玄砚,正吃着瓜呢,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
见人家姑娘跪得规规矩矩,慕年也不好拒绝。
“多……多谢。”
有些不好意思的回了一句,慕年也跟着喝了一小口杯中刚倒的酒水。
他那一小壶果子酒喝完了,这杯还是倒的摄政王的呢。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端着热汤上来,走到慕玄砚身边时脚下一个踉跄,半碗汤水不经意的直接洒在了慕玄砚的袖口上。
见此情形,小太监吓得扑通一下跪下,抖着声音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偏殿备有干净的常服,奴才这就引王爷去换上。”
慕玄砚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湿透的袖口,没多说什么,起身跟着小太监出了大殿。
走着走着,被夜风一吹,他原本在殿内喝的有些发沉的头脑微微清醒了一瞬,可随即腹中却渐渐窜起一股不正常的燥热。
慕玄砚脚步一顿。
行军打仗多年,他对各种迷药毒药再熟悉不过,这突然升起的药性,又发作的这么快,绝不只是醉酒这么简单。
他眼神瞬间冷厉下来,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一把攥住前面引路小太监的后颈,直接一脚将人踹到了雪地里。
“谁指使你的?偏殿里又是谁?”慕玄砚声音森寒,像淬了冰,眼神更是冷漠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又被他一脚踹的险些吐出口血来,再不敢侥幸,跪在地上朝着摄政王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奴才不知……奴才只拿钱办事,上面的人只说让奴才把您引去偏殿,旁的奴才一概不知啊!”
慕玄砚根本懒得听他多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壶酒,慕年也喝了!
他厉声喝令赶来的卫统领将人拿下,转身大步流星往回赶。
等慕玄砚回到大殿时,慕年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小皇帝被福安半扶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连脖颈都透着一层粉色,正难受得身体轻轻发抖,右手还虚虚地抓着筷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慕年!”慕玄砚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横抱了起来,用大氅死死裹住。
他转头冷冷扫了一眼酒席,看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安静下来的大殿众人,直接冷声下令将赵家父女还有他桌上的那壶酒一并扣下,随后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回了寝殿。
“皇,皇叔……”
慕年被慕玄砚用大氅裹着,本来就觉得热,现在更是又热又难受,只是身上的力气好像一下都消失了一样,让他连从慕玄砚怀里抬个头都做不到。
脑海里系统说他被下药了的声音更是听着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晰。
他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7699刚才说了什么。
慕玄砚将人轻轻的放在床上,看着他通红的小脸,眉头皱着将大氅拿开,给慕年盖上了床上的被子。
慕年努力的抬头朝他看过去,嗓音又轻又有点抖的叫他。
“没事的,太医很快就来了,在忍一下。”
慕玄砚口中轻轻的哄了两句。
很快,太医被慕玄砚手下侍卫连提溜带飞的带了过来,还不等行礼就被慕玄砚打断,先给陛下诊脉。
诊完之后,老太医冷汗直冒,诊断出小皇帝服下的应是催情的药物,可是具体是什么药物他还需要在确认一下。
很快,那没被喝完的半壶酒就被带了过来。
太医查验之后,又给慕玄砚同样诊了脉,很快得出了结论。
“回王爷,陛下和您喝的这酒被掺入了极烈性的暖情药,而且这药性太霸道,若用寻常的寒凉汤药去压,对王爷您来说,会阻滞经脉,伤了底子,最多也不至于危及生命,可对陛下来说,他身子骨太虚,寒药灌下去怕是半条命就要没了。”
慕玄砚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燥热:“那该怎么治?”
太医把头压得更低了,声音发颤:“这虎狼之药,药性已入了血脉,压是压不住了,最好的法子是……是疏解出来。”
“王爷身子强健,泡在冷水里熬一熬,辅以针刺放出些毒血,或许能扛过去,可陛下底子太弱,若是也泡冷水,怕是风寒入体,当场就要了命,陛下那边,微臣只能开些最温和的药,借着药力,让陛下……自行纾解,只是陛下年少体弱,这样治同样要遭不少苦头。”
“最好的办法还是,陛下和王爷各找人……顺其自然……”
慕玄砚闭了闭眼,骨节攥得咯吱作响。
“先下去熬药。”他声音沙哑,脸色冰冷阴沉的吓人。
太医立刻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
“王爷,奴才现在就去找人……”
“你也出去!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慕玄砚冷冷打断,福安欲言又止,看着小皇帝烧的通红的脸,又看了一眼摄政王阴沉的冷色和周身摄人的低气压,最后还是退出了房间。
殿门关上,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慕年躺在床上,被药性折磨得浑身是汗,眼角通红,眼神涣散的小声呜咽着难受和热。
声音又小又软,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清楚。
慕玄砚坐在榻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声音低沉,“陛下别怕,我在。”
他何尝不知道福安的意思,只是只要一想要给小皇帝找女人,他心里就控制不住的升起一股戾气,恨不得将胆敢靠近小皇帝的所有女人都给撕碎。
“皇叔……”慕年半睁开眼,眼底全是水汽,下意识地想把滚烫的脸颊贴向慕玄砚微凉的手背。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滚烫的,烫的他神志都有点不清了,只想靠近凉快一点的东西,而现在唯一算得上凉爽一点的东西,就是慕玄砚挨着他的地方了。
可是他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动了动手指,指尖缠住了慕玄砚的手指。
慕玄砚坐在床前,只觉得气血一阵阵往上涌,自己体内的药性同样也发作得厉害。
看着床上缩成一团、难受得直掉眼泪的慕年,他闭了闭眼,不就是疏解药性吗,他自己可以,也可以帮小皇帝一起。
至于找女人,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毫不犹豫的抛远了。
只是他想的很好,事实往往不会按照他预想的一直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