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于朝堂风云里不过弹指。

却足够沈忆宁从一个不甚起眼的皇子，一步步踏稳了自己的步履。

……

自从那年后，沈忆宁沉心做事。

不涉党争，不贪虚名，于民生、吏治、边备诸事上皆有独到见解。

桩桩件件皆落在实处，终是得了父皇的青眼，破格准其开府建制。

彼时京中开府的皇子，唯有嫡出与他二人，这份恩宠与成就，已是皇子之中无人能及的风光。

这日，沈忆宁微服出府，往京中最负盛名的「临江楼」用膳。

他只着一身素色锦衫，倒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饭饱后，他行至前台结账。

却见掌柜的捧着一张交子，眯着眼反复摩挲，指尖细细抚过票面纹路与朱红印章，神色凝重至极，连身旁等候的客商都顾不上招呼。

沈忆宁驻足片刻，轻声开口：“掌柜的，此有什么奇怪吗？”

掌柜的闻声抬头，见是方才雅间用餐的贵公子，不敢怠慢，苦着脸将手中交子递上前。

“公子有所不知，这交子瞧着与真币别无二致，纸质、纹样、字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寻常人根本辨不出，可唯有这金源局的官印，力道、印泥色泽与真印差了分毫，细看便知是假的。”

掌柜的重重叹了口气，“近来京中假交子越发多了，小老儿收账时日日提心吊胆，就怕收了假交子，亏空了本钱。”

沈忆宁接过那交子，指腹轻轻拂过票面。

新金交子为官督商办，票面印有金源局专属官印，纹络精细，印泥为宫中秘制朱砂，色泽沉厚不浮。

而手中这张，纸质虽仿得极像，印章边缘却略显模糊，朱砂泛着浮光，确是不折不扣的假交子。

沈忆宁眉峰微蹙，抬眼问道：“这般假交子，你手中还有吗？”

掌柜的闻言，连连叹气，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

……

掀开匣盖，里面竟码着厚厚一叠假交子，面额从一贯到十贯不等，数量之多，看得沈忆宁心头一沉。

“何止小的这里，京中各大商号、市集摊贩，近来都收了不少，只是大多人不敢声张，怕惹祸上身，也怕官府追责，只能自认倒霉。这假交子流通愈广，市面上真金白银的周转都乱了，不少小商户都快撑不下去了。”

沈忆宁将假交子收好，付了饭钱后，未多言语，径直回府。

此事关乎国之钱法，民生根本，若假交子泛滥，轻则扰乱市面，重则动摇国本，绝不可小觑。

……

他即刻更衣入宫，往御书房面圣，将临江楼所见、假交子之弊一五一十禀明父皇。

“什么！竟有此事？”父皇本就对沈忆宁已信任有加，听闻假交子祸乱京畿，龙颜大怒。

当即准奏，“忆宁你总领此事，钦点户部、刑部、大理寺协同查办，许你便宜行事，务必彻查假交子源头，肃清钱法之弊。”

沈忆宁愕然，父皇如今是如此相信自己，竟给自己如此大的权利查案。

“儿臣遵旨，定不负重任。”

领旨之后，沈忆宁并未急于动兵，而是先稳扎稳打，布下查案之局。

沈忆宁先遣府中亲信，分赴京中东西南北四城。

暗访各大商号、钱庄、市集、码头，统计假交子流通的范围、数额、出现的频次，以及收得假交子的商户、百姓所言的经手人踪迹，三日之内，便整理出厚厚一叠卷宗。

卷宗显示，假交子并非零散出现。

而是自半年前起，自京郊米南县、昌平县一带流入京城。

先在城郊市集流通，后逐渐渗入内城，钱庄、粮行、布庄、酒楼皆是重灾区，且假交子的制作工艺日渐精进，从最初粗制滥造，到如今几可乱真。

显然背后有固定的作坊与团伙，绝非小打小闹的市井无赖所为。

第一步摸清流通脉络，沈忆宁随即命大理寺卿率人，将京中近期收得大量假交子的商户逐一传唤，并非严刑逼供，而是耐心问询，细抠每一个细节。

“交子从何人手中所得？”

……

“那人形貌衣着、口音特征、交易地点与时间？”

……

哪怕是一句随口的话语、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一一记录在案。

问询持续五日，数十名商户的证词交叉印证，竟指向了同一批人。

多为身着短打、口音偏西南之地的汉子。

交易时多选择黄昏、雨夜等昏暗时辰。